《大秦田歌》第34章 舊倉(1)

作者:黑默金·29天前

這一等,就是一天兩夜。

第二天夜裡,陳直被水聲驚醒。不是雨,是河裡上來的潮氣。他走到土窩外,朝渭水方向望。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腳底下的土在發潮,像有層水從地下往上滲。他蹲下摸,土又溼又軟,沒一會兒,連鞋幫都透了。河裡的魚腥味越來越重,風裹著,把整個南岸都泡溼了。

水要漲了。

禾瞎子從窩裡出來,抽了抽鼻子:“時候到了。帶上他麼?”他朝黑豆努努嘴。

陳直搖頭:“孩子留這兒。你幫我看著。”

禾瞎子沒說話,只從腰間摸出個小陶哨,塞給陳直:“進倉以後,若找不著路,就吹這個。兩短一長。老東西怕這聲。”

陳直接了,低頭看黑豆。孩子蜷在草堆裡,睡得極沉。他把自己那件外袍脫了,蓋在黑豆身上,只留了件單衣。夜裡冷,可他心裡更冷。

“走。”陳直說。

禾瞎子沒送他,只蹲在火堆旁,用棍子撥了撥灰。火苗竄起來,又熄下去。陳直沿坡往南,走了幾十步,再回頭,已經看不見那團小火光了。

他只能自己走。

水氣越來越重,到後來,像是走在雨裡。空氣裡全是細密的水珠,撲在臉上,像有無數極小的手指在摸。陳直按禾瞎子說的方向,過了兩道土梁。第二道梁翻過去後,眼前出現了幾堵殘牆。

牆是土的,高不過人,塌了大半。牆頭上長滿野蒿,被潮氣打得直往下墜。陳直走近了,才看出這裡原先是個不小的院落。正屋早沒了頂,四面牆還在,地上到處是碎瓦和黑灰。院子正中,有塊極大的石板,四四方方,像口仰面朝天的大井。

陳直繞石板轉了一圈,發現一角刻著字。用腳撥開積土,是三個秦篆:“禾官倉”。

到了。舊倉。

他站了一會兒,等心跳緩下來,才繞到石板北側。那裡有道極窄的入口,像被什麼從裡推開過,斜著露出半截向下的石階。石階上蒙著層青苔,水珠掛在上面,亮得發綠。

陳直深吸一口氣,把短劍抽出來,又握了握木刀。一左一右,冷熱不同。他沒點燈,就這麼摸黑往下走。

石階比他想的深。越往下,空氣越溫,像進了地窖。水珠從頭頂滴下來,打在肩上,又沉又涼。到第九級時,陳直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旁邊摔去。他忙拿劍往地上一撐。劍尖不知磕在什麼硬物上,“當”一聲,火星濺起來,極亮。

就著那一下,他看見了兩邊牆上嵌著的東西。

全是人骨。不是完整的人,是半截半截的,像被什麼從土裡擠出來的,又像被砍斷後硬塞進牆縫。骨頭很舊,有的發黑,有的還帶著幹了的泥。陳直胃裡一陣翻湧,扶著牆,慢慢直起身。他不敢再看,低著頭,一階一階往下。

下到約莫二十級,地勢平了。陳直踩在溼軟的泥地上,像踩在河床上。他試著吹了聲口哨,又短又輕。迴音從深處折回來,帶著水聲。他心裡定了定,繼續往裡。

走了一段,他忽然聽見“滴答”聲。

極規律,像更漏。他順著聲音走,拐了個彎,眼前開闊起來。竟是間圓形的暗室,穹頂很高,頂上裂著幾道縫,有月光漏下來,照在正中的一口石井上。井口只有磨盤大,四周雕著九條禾穗,首尾相接。那“滴答”聲,就是從井裡傳上來的。

陳直站在井邊,不敢再近。他看見井裡水光粼粼,不深,約莫一丈,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葉。可再細看,那“枯葉”竟是幾片極小的人耳。

他猛退一步,撞在牆上。牆是溼的,他袖子蹭下一大塊青苔。那苔落在地上,忽然動起來,像蟲子似的往井口爬去。陳直看得頭皮發麻,拿劍去掃。苔被斬成幾段,每一段都還在動。

他忍著噁心,把腳邊的碎苔踢開,慢慢退向來路。可身後的通道里,不知什麼時候漫進了水。黑水,不深,只沒到鞋面。但水面在漲,像從舊倉最深處往外湧。

陳直吹響了禾瞎子的陶哨。兩短一長。

哨聲極尖,在暗室裡來回撞,震得井水起了細紋。那些爬動的青苔忽然全停了,像被定住了。漫進來的黑水也一滯,水面輕輕晃著,不再往上漲。陳直看見,井裡緩緩浮起一樣東西。

是片龜甲。不大,巴掌寬,甲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陳直只看了一眼,就覺著那上面的字在動,像有無數只螞蟻排著隊往他眼睛裡鑽。他心知不好,想閉眼,卻已經閉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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