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田歌》第42章 廢園(1)

作者:黑默金·1個月前

咸陽宮北角有片舊園子,聽衛癸說,早先是給幾位不得寵的夫人種花用的。後來花死了,人也散了,就荒下來。宮人嫌那地方陰,都說夜裡能聽見牆根有人哼小調。日子久了,連灑掃的都不去。

陳直站在園子門口,信了一半。

門是扇極小的木門,半掩著,上頭纏著老藤,葉子落光了,只剩幾條黑紫色的筋。陳直推門進去,腳底下“咯吱”一聲,是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枯葉,幹得發脆。園子不大,中間有片空地,約莫三分地。四周全是高牆,把天裁成四四方方一塊。日頭照不進來,牆根處潮氣極重,連磚縫裡的青苔都是黑的。

“就是這兒。”衛癸跟在後頭,手裡提了個水壺,不緊不慢地往裡走,“這地,我勸你夜裡別來。白天倒沒什麼,就是冷。”

陳直蹲下,抓了把土。土黑,發黏,像摻了碎炭。他放鼻子下聞了聞。有股極淡的腥甜,像花爛了以後又泡了水。這土肥力不差,可是陰氣過重,尋常種子下去,不是爛了就是燒根。

“這地能種東西嗎?”他問。

衛癸笑了一下:“種不了。所以陛下才讓你種。”

陳直沒再說話。他走到空地中間,把那束“驪山黍”從懷裡取出來。灰白色的穗子,在他手裡輕飄飄的。可一靠近這地,穗子忽然顫了一下,像有生命似的往下一墜。陳直差點脫手。

“它喜歡這地。”衛癸目光落在那束黍上,收了笑,“驪山黍,本就是在陰土裡養的。你把它插進這泥裡,不用十日,三天就能見苗。”

陳直抬頭:“你試過?”

“我沒試過。但我見過別人試。”衛癸走到牆邊,用腳尖點了點一塊凸起的青磚,“前頭那位,種了七天,苗出到半尺。第八天,人沒了。不是皇帝殺的。是他自己半夜跑到這園子裡,用自己的血澆了地。第二天,宮裡人看見他頭朝下,埋在那片苗裡,身子都僵了。”

陳直後背一陣發涼。他想起那束黍穗的顏色,又想起南坡井裡爬出來的東西。這哪是讓他種地,這是讓他再養一回地禾。

“你早知道會這樣,所以在殿外提醒我別吃宮裡的東西?”

衛癸沒答。他彎腰,從牆根拈起一撮黑土,在指間慢慢捻:“宮裡吃食裡有‘土符灰’,擋地氣用的。你吃了,氣就混。氣混了,種出來的東西就不純。不純的東西,陛下不要。”

陳直看著他:“那你們黑冰臺要什麼?”

“要你種出真東西。”衛癸拍掉手上的土,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驪山黍種出來以後,你什麼也別做。等它自己長。到了第十天夜裡,我會來。你記住,不論那苗跟你說什麼,都別應它。”

陳直還想追問,衛癸已經推開小門走了。門在風裡“咣噹”響了兩下,又靜了。

園子裡就剩陳直一個人。風從牆頭灌下來,冷絲絲的,吹得滿地枯葉輕輕打轉。他找了個稍幹些的角落坐下,看著那束灰白黍。它躺在黑土上,像是回了家。陳直盯了一會兒,忽然有種錯覺,那穗子不是他帶來的,是它一路把他領到了這兒。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低聲問。

黍子當然不說話。可牆根底下那幾棵黑苔,像被風吹過似的,齊齊往他的方向彎了彎。陳直心裡一毛,忙把頭轉開。

天黑前,內侍送來一床薄被和半壺水。陳直接了,等門一關,他把水倒進土裡。不是喝。這水他不敢沾口。然後他靠著牆,抱著那束黍,閉眼眯了一夜。

第二天,他下了種。

不是撒,是“埋”。他按“禾田七式”裡最慢的那幾式,把每一粒從穗上搓下來的黍種,用指尖點進土裡。那土陰冷,像有東西在下面輕輕吸他的手指。陳直不吭聲,一粒一粒按。按到最後一粒時,指尖一疼,像被細針紮了。他低頭看,那粒黍種已經不見了。土面上,冒出一個針尖大的黑點。

陳直沒去碰。他慢慢站起來,拍拍手,退到牆邊。

入夜後,那黑點就發了芽。

芽極細,黑綠色,不往高里長,反倒貼著地皮往四周蔓,像在探路。陳直坐在牆邊,看著那芽一寸寸爬開,心裡像被人慢慢攥住。這哪是十天見苗?照這勢頭,明早這三分地就得鋪滿。

他正出神,牆外忽然響起腳步聲。極輕,但不少。像有一隊人從宮巷裡過去,朝北門方向去了。陳直屏住呼吸,側耳聽。腳步聲裡,夾著鐵鏈拖地的聲音,還有極低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又送人去驪山……”遠處有宮人極輕地嘆了一句,就再沒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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