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田歌》第68章 雨夜來客(1)

作者:黑默金·20天前

豆苗出齊後,天就開始下雨。

連下三天,不大不小,像給整個關中罩了層水霧。陳直怕新苗受不住,一得空就往坡上跑,用草繩把被雨打歪的豆苗支起來。有幾處壟溝積了水,他拿鋤頭開小溝,把水往坡下引。泥水糊到膝蓋,冷得打顫。回家後,娘煮的薑湯又辣又甜,他喝一大碗,把寒氣逼出來,第二天照常上坡。

雨停那天夜裡,有人敲門。

陳直剛吹了燈,衣裳都脫了一半。那敲門聲不響,三下,停一停,又三下。他重新披衣,走到院門後,沒急著開。

“誰?”

“過路的,討碗水喝。”聲音沙啞,壓得極低。

陳直覺著耳熟。他拉開門。外頭站著一個裹著破蓑衣的人,頭上纏著灰布,只露一雙眼睛。那眼睛很亮,像從水裡撈起來的黑石子。陳直盯著看了兩息,猛地後退一步:“杜掾?”

那人把蓑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張青灰削瘦的臉。真是杜掾。可又不太像。左邊眉骨塌了一塊,嘴角有道極深的裂口,笑的時候像裂得更厲害。他道:“還以為你認不出我了。”

陳直一把將他拉進來,又把門關上。杜掾渾身滴著水,站在院裡,像一株從河裡爬上來的枯樹。陳直心裡翻江倒海。他聽衛癸說過,杜掾被西陵衛帶回去,割了腿,半人半禾。後來一直沒訊息。他以為這人早死了。

“你怎麼……還能走?”陳直領他進灶房,點了盞小燈。

杜掾坐到灶邊,把兩條腿伸出來。陳直低頭一看,倒吸口涼氣。那腿還在,只是黑得像兩截燒過的木頭,腳趾並在一起,看不出個數。腳踝處生著幾根極細的灰白根鬚,溼漉漉地貼著小腿。杜掾見陳直盯著看,笑了一下:“嚇著你了。”

“沒。”陳直給他倒了碗熱水,“就是沒想到。”

杜掾接過碗,暖了暖手,才道:“西陵衛的人拿我試藥。什麼藥都往我身上用。後來不行了,說要把我埋了。我自己爬出來的。”他說得平淡,像在講別人家的事。

陳直心裡發堵。他想起在咸陽地倉裡最後見杜掾那次。那時杜掾已經不成人樣,可還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告訴他快走。他欠杜掾的。也許比欠衛癸的還多。

“你來找我,有事?”陳直問。

“有。”杜掾低頭,慢慢道,“衛癸死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死前,把黑冰臺裡關於‘倉亭’的卷子都燒了。只留了一份,送去了西陵衛。”杜掾道,“司馬錯沒給你看,是因為裡頭寫著,你能從倉亭出來,是因為有人替你應了名。”

陳直心裡一凜:“誰?”

“你太爺爺。”杜掾說,“他當年沒敢下井。可他的影子在井邊坐了幾十年。你下井摘穗,那口井要銷名。銷的不是你,是你太爺爺。你還能叫陳直,是你太爺爺用自己最後那點東西,把你換回來了。”

陳直像被雷劈了。他想起井邊那個“老陳直”,想起那人把手按在他胸口,對他說“你吃了我”。那人早就打算好了。陳家第四代欠的債,到了第五代,還是由陳家人自己填。陳直能活著回來,靠的不是運氣,是太爺爺那縷殘魂在井底守了四代,終於把自己交了出去。

“你大老遠跑來,就為告訴我這個?”陳直聲音發澀。

“不。”杜掾把碗放下,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我來給你送個東西。也是衛癸死前交給我的。”

陳直接過。布包輕得幾乎沒分量。開啟,裡面是一粒極小的谷。通體金黃,像剛從穗上剝下來。杜掾道:“他說,等你豆子熟了,就吃這個。”

陳直一顫。衛癸也這麼說。在夢裡。

“這又是什麼?”他問。

“我不知道。”杜掾搖頭,“但他說,你吃了以後,就會明白自己到底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陳直把穀粒握在手心。它暖得厲害,像有隻小蟲在裡頭頂。他有些怕。每次吃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都會出大事。可這是衛癸用命給他留的。那個男人總這樣。死前也不肯把話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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