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田歌》第56章 南坡之下(1)

作者:黑默金·26天前

陳直沒走幾步,背後的光就沒了。

不是天黑,是那裂口合上了。他回頭,只能看見一條極細的灰線,像眼皮閉上了最後一道縫。他吸了口氣,把木刀橫在身前,朝前走。腳下的土是軟的,像剛下過雨,又像踩在發好的面裡。每走一步,那股谷香就濃一分。濃到後頭,竟有些發苦,像熬過了頭的粥。

他聽見水聲。滴答,滴答,從頭頂落下來。伸手一摸,臉上溼涼。可那不像是水。他用舌尖一碰,鹹裡帶甜,像眼淚。

陳直沒停。他知道自己正往深處走。這坡下面,果然還有條路。和舊倉不同,和驪山也不同。那兩處是石頭、是磚、是人工鑿出來的。這裡,像走在一條極老的根裡。兩壁是土,可土裡嵌著密密麻麻的根鬚,灰白色,細得像線。他撞上幾根,根鬚就輕輕一顫,從壁裡縮回去。

走了約莫半刻,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地窩子。不大,也就半間屋。四壁泛著淡金色的光,像是土自己發的。正中央,有個極小的土臺。臺上放著一隻破陶碗,碗裡盛著半碗黑土。土上,插著一根穀穗。那穗青黃青黃的,沒枯,像剛從地裡掐下來。陳直走近,才發覺那穗子根處,纏著一縷極細的頭髮。

他心口一絞。

那頭髮不是別人的。是他的。他記得。在舊倉井邊,地禾露手取走骨片時,他頸後一麻,回家就發現少了一小撮發。原來在這兒。被地禾拿來,綁在了這穗上。

陳直緩緩跪下,把陶碗端起來。碗極輕,像用紙做的。那根穗比他想象的還長,穗頭垂下來,正好搭在他手腕上。那一瞬間,他聽見了極輕極輕的呢喃,像有誰在他耳邊數數:“一、二、三……”

他屏住呼吸。陶碗裡的土忽然開始動。一粒粒,像活過來,在碗裡打轉。陳直想鬆手,可手像長在了碗上。那根穗子慢慢直起來,穗頭對向他的臉。他看見,每一粒穀殼上都裂著道小口,口子裡黑漆漆的,像無數只沒睜開的眼。

“你的種,在這裡。”地禾的聲音從四壁裡滲出來,不冷不熱,“你把氣灌進去,它就能醒。它醒了,我的門就開了。”

陳直盯著那穗:“門後頭是什麼?”

“你陳家祖先留的東西。后稷遺骨的……另一半。”地禾說,“也是你身上那半封信的歸處。”

陳直渾身一震。信的歸處。喜說過,他身上的信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驪山。可驪山地壇裡只有半截枯穗。他一直以為那半封信在陵裡更深處。原來不是。南坡底下,才是收信的地方。地禾讓他一路種、一路走,最後要的,是他把這半封信親手種進這碗土裡。

“我種了,是不是就變成你了?”陳直問。

這次地禾沒應。沉默了好一會兒,壁上的金光緩緩流轉。那根穗子輕輕一抖。陳直看見,穗根處那縷頭髮忽然斷了,飄進碗裡。黑土一下把頭髮吞了進去。緊接著,碗中慢慢拱出個極小的尖。陳直覺得自己的天靈蓋像被什麼頂了一下。他疼得“哼”了一聲。那尖冒出一點,是灰白色的,像根芽。

“不是變成我。”地禾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近,像貼著他後背,“是讓我從你身上長出來。你能走,我能活。你一半,我一半。從此這世上,多一株能結果的禾。”

陳直咬著牙。那碗在他手裡越來越燙。他兩隻手都紅了,像伸進了灶膛。他本能地想摔,可渾身的氣都不聽使喚,直往碗裡灌。那根灰白芽又長高一寸,已經頂到碗沿。他的丹田,卻慢慢空了。

“陳直。”地禾叫他的名字,極輕,“別再撐了。你撐不過去的。你太爺爺就是在這裡,把鞋跑丟的。你比他強。可你還沒強到能自己走出去。”

陳直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確實快撐不住了。可就在他要鬆手的一瞬,小腿上綁著的木刀突然“嗡”地一顫。一股極細極熱的氣從刀柄鑽出來,貼著他的皮肉往上走,繞過丹田,直衝心口。陳直像被灌了口滾水,猛地咳出一口濁氣。

手上的碗,裂了。

“咔”的一聲,破成兩半。黑土灑了,穀穗掉在地上。那根灰白芽也從碗裡滾出來,沾著土,在地上扭了幾下,縮成一團。陳直跪在那裡,胸口像被刀割開,又像被水洗過。他低頭看。雙手掌心全是被燙出的水泡,可那“禾”字,淡了。

“你不願意。”地禾的聲音從光裡退去,像在嘆氣,“那我就再等。”

陳直想說話,張不開嘴。他看見那根灰白芽慢慢爬向牆角,鑽進一條極細的土縫裡,不見了。四周的金光開始暗下來。地窩子像在往後退,兩壁的根鬚一根根縮回土裡。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深處往外推。

陳直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穀穗攥在手裡。穗子還很燙。他攥著,像攥著一截從自己心口拔出來的東西。然後,他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人躺在南坡上。天還沒亮。風涼得像刀子。陳直慢慢坐起來,渾身散了架似的。他低頭看。木刀還在,穀穗也在,只是已經乾枯,像在手裡放了很多年。他翻了翻手。掌心的“禾”字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腿上的草鞋還穿著,腳脖子處勒出幾道紅印。

他站起來,看見不遠處,司馬錯和禾瞎子仍在坡下。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那盞沒舌頭的銅鈴,在風裡輕輕晃,卻始終不響。天邊已經泛白了,像有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點起了一盞極小的燈。

陳直慢慢下坡。走到兩人跟前,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它說,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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