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安豐裡時,天還沒亮透。
陳直在村口下了馬。兩條腿木得厲害,像從別人身上借來的。他讓司馬錯先別進去。有些事,得他自己走回去。司馬錯沒多說,牽著兩匹馬,往村西的破祠去了。陳直一個人站在老槐下,喘了幾口氣。天邊泛著蟹殼青,幾戶早起的煙囪已經冒出白煙。他聞見柴火味,混著新炊的米香。這味道,他走了這麼多天,從沒在別處聞見過。
他慢慢走到自家院外。門半掩著。他伸手推門。那扇舊木門“吱呀”一聲,像把整個清晨都驚醒了。娘正在院裡掃院子。掃帚停住了。她沒回頭,肩膀卻微微抖起來。
“回來了。”她說。聲音極輕,像怕說大了,人就又不見了。
陳直“嗯”了一聲。
他走進去,把院門關好。娘這才轉過身,上上下下看他。看得很仔細。從臉到手,從肩到腳。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瘦了。”娘說。
陳直笑了笑:“在外頭沒好好吃。”
“灶上熬著粥。先吃飯。”
陳直跟娘進了灶房。灶火正旺,鍋裡的粟米粥“咕嘟咕嘟”響。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接過娘遞來的碗。粥還燙嘴。他吹了吹,一口一口慢慢喝。那熱從喉嚨一路暖到胃,再暖到心口。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個人。會餓,會疼,會想家。不是地裡的禾,也不是井底的字。就是陳直。
他喝了兩碗。還想再盛,娘把鍋蓋一按:“空了半晌的腸胃,不能吃太多。等中午,給你蒸豆包。”
陳直“哦”了一聲,像小時候一樣。
陳父還沒起。屋裡傳來他低低的鼾聲,像拉風箱。陳直輕手輕腳進去看了一眼。父親睡在炕頭,腿上蓋著薄被,臉色比走時好了些。陳直沒叫醒他,只把被角往上扯了扯。陳父翻了個身,半睜開眼,見是陳直,先是一愣,隨即又合上眼,嘴裡含含糊糊道:“回來就好。灶上有粥。”
陳直鼻子一酸。他轉身出來。太陽已經升起來,照得院裡白花花的。老黃牛在棚裡慢慢嚼草,見了他,“哞”了一聲。陳直過去摸它。牛毛粗糙溫熱,像這世上最踏實的東西。他靠著牛棚坐下,抬頭看天。天很藍。雲極少。像一大塊洗過的粗布。
他忽然想起衛癸。想起博浪沙的沙,倉亭的井,還有那根七粒穗。這一切像做了場大夢。可抬腳一看,腳上還穿著張良留的薄底快靴。夢裡的東西,有些留下了。
快到中午,黑豆來了。他捧著一個柳條籃,籃裡放著幾把新摘的野菜。一進門就喊:“陳直哥!我娘說給你送點青。她說你剛回來,不能老吃乾的。”
陳直接過來。那菜嫩綠嫩綠的,還沾著露水。他問:“你娘呢?”
“在家給雞搭窩。說晚上要變天。”黑豆蹲在井邊,仰臉看陳直。那眼睛黑亮得像浸了水的石子。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道:“陳直哥,你好像變了。”
“哪兒變了?”陳直笑。
“說不上來。就是,以前你蹲在地裡,像在躲什麼。現在不像了。”
陳直沒說話。他拍拍黑豆的頭:“走,跟我去南坡看看。”
黑豆一下站起來:“真的?你不怕了?”
“怕。”陳直說著,已經往門外走,“可地不能荒著。”
兩人一前一後往南坡走。路上,有村人遠遠打招呼,不像以前躲著了。陳直一一點頭。他知道,不是人變了。是他自己身上那股子陰森森的東西,淡了。人看起來,也就像個人了。
南坡到了。陳直站在坡下,一眼望上去。翻過的地又被雨水衝平了些,但還能看出壟溝。那棵酸棗樹立在坡頂,綠點更多了,有幾枝竟抽出了極小的芽。陳直心裡一動。他走時地禾還在等他。現在,整座坡安靜得像個午睡的老人。
“哥,咱們還種黍嗎?”黑豆問。
陳直搖頭:“不種了。種豆子。”
“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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