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前一日,陳直被叫到半山腰的“禾臺”做最後演練。
天陰著,風大。陳直捧那束瑞禾,站在東側指定處。兩個奉常寺的禮官在旁盯,一言一行都不讓錯。陳直跟著流程走。銅鼎裡的火已經點了。五色土上插著各色小旗,風一吹,“啪啪”亂響。陳直舉禾,再放下。反覆三次。禮官點頭:“可。”
他鬆了口氣。可就在這時,懷裡那雙草鞋忽然一熱。他動作一僵,差點把禾摔了。禮官嚇得臉發白。陳直忙道:“沒事。手滑。”他低頭看,懷裡的鞋被衣裳遮著,不露。但那熱越來越明顯,像有隻極小的手在貼著他的皮肉。陳直知道,這鞋在試他。不是現在,就是明日。會有東西來。
當夜,司馬錯來了。他臉色不好。陳直正坐著喝水,見他進來,心裡就沉了一下。司馬錯關上門,壓低聲音:“明日不止封禪。黑冰臺奉了密令,要在陛下登壇時,借你的手,把瑞禾插進泰山的地眼裡。”陳直手中的碗一頓:“地眼?”
“泰山底下,有古地脈。瑞禾入土,地脈開。地脈一開,秦國氣運起碼能續三十年。”司馬錯看著他,“可這樣一來,你就成了‘禾人’。氣入地,命系禾。奉常寺的人沒安好心。他們不會讓你活過今年。”
陳直沒說話。他慢慢喝完碗裡的水,把碗放下。然後從懷裡摸出那雙灰白草鞋,擺在桌上。司馬錯看了一眼,瞳孔微縮:“這鞋……是從哪兒來的?”
“山陰挖出來的。”陳直道,“我太爺爺留的。”
司馬錯盯著那鞋,好半晌,才道:“你太爺爺當年,也到過泰山。先帝東巡時,曾召天下方士。他混在人群裡,上過一次山。後來下山,鞋就沒了。人說他把鞋埋在了山裡。”
陳直抬頭:“他為什麼埋鞋?”
“因為那雙鞋,會帶他往地眼裡走。”司馬錯道,“他怕了。用這把銅鑰匙鎖了。沒想到,鑰匙在你手裡。鞋還是出來了。”
陳直看著那鞋。灰白色的草鞋,像兩隻安安靜靜躺著的小船。他忽然道:“我若穿上,會怎樣?”
“地眼會認你。瑞禾插下去,你能活。不插,你也不會死。但……”司馬錯停了一下,“你的下半輩子,都得在泰山上。哪兒也去不了。”
陳直笑了。那笑很輕,卻苦。“也就是說,我不穿,明日奉常寺拿我填地眼。穿了,也得拿一輩子去守。”
司馬錯沒接話。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燈焰跳了幾下。陳直慢慢站起,走到窗前。泰山的夜濃得像墨。他把窗推開半扇。山風灌進來,冷得人一激靈。他回頭對司馬錯道:“明日,你幫我個忙。”
“說。”
“等我把禾插下去,若我不行了,就替我回家。把南坡的麥子收了。再告訴我爹孃,我去遠處種地了。”
司馬錯沉默許久,點了點頭。
陳直不再說話。他轉身,把那雙草鞋拿起來,慢慢套在腳上。鞋有些大。可一上腳,就“唰”地收緊了。像一雙極涼極熟悉的手,從地底伸出來,握住了他的腳。陳直渾身一震。他聽見了。極遠極遠的地方,有風吹過一大片莊稼。沙沙,沙沙。像南坡的麥子。又像太爺爺在哼歌。
天還沒亮。山下的火把已經點起來了。整座泰山,從山腳到山腰,像盤著一條火龍。陳直知道,時候快到了。他轉頭對司馬錯說:
“走吧。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