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時,南坡上的麥苗已經返青了。
陳直幾乎每天上坡。那綠一天比一天濃,風一吹,像滿坡的綢子在抖。他心情好,在坡沿上壘了一道小埂,又開了兩條淺溝,引雪水往低處走。黑豆跟在後面,有樣學樣,拿著比他人還高的鐵鍬,幹得氣喘吁吁。陳直教他認苗、看土。黑豆學得認真,像要把自己學成個種地的好把式。
“哥,這麥子什麼時候能收?”黑豆問。
“再有兩個來月。”陳直說,“等穗子黃了,就是收的時候。”
“收了以後,咱還種豆子不?”
“種。一季豆,一季麥。輪著來,地不累。”
黑豆點頭,像聽懂了什麼大道理。其實陳直知道,這孩子就是喜歡有活幹,有餅吃。多簡單。人活著,不就圖這個?他拍了拍黑豆的肩:“等收了麥,讓你娘給你烙十張白麵餅。”黑豆眼睛都亮了,追著他問“真的假的”,滿坡都是笑聲。
三月初,司馬錯來了。這次不是路過。他像是特意來的。陳直正坐在坡上磨鐮刀。那鐮刀是衛癸的,已經磨出極薄的刃口,在太陽下亮得像條銀線。司馬錯走到他身邊,沒說話,先坐下。陳直也不催。兩人看了好一會兒滿坡的綠。
“封禪大典,定在五月初。”司馬錯終於道,“黑冰臺傳了密令下來。要你隨行。”
陳直磨刀的手停了一拍。他抬頭看司馬錯:“隨行?我又不是朝裡的人。”
“你種的地禾,是這次封禪用的‘瑞禾’。陛下要你捧禾上山。”司馬錯說,“這是奉常寺的意思。你要不去,他們就有理由再把你關回咸陽。”
陳直冷笑:“我去了,還能回來?”
司馬錯沒答。陳直低頭,繼續磨刀。磨石和刀口相擦,聲音又細又急,像在替他不平。過了一會兒,陳直問:“這地禾,哪來的?南坡上可沒長出來。”
“黑冰臺從咸陽廢園裡養出來的。”司馬錯道,“用你留下的根。他們自己種的。長成了一束。不大,但出了穗。”
陳直手一頓。他想起那年在宮裡,他割過的驪山禾,想起那園子裡最後鑽出的灰白芽。他走以後,那些東西沒死。反被人養起來了。而這次,要拿到泰山上,給始皇帝看。給天下人看。說這是“瑞禾”,是上天降下的吉兆。
“我不想去。”陳直說。
“我知道。”司馬錯道,“可你逃不掉。封禪不是兒戲。陛下點了你的名。因為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捧著那束禾而不被它反噬的人。”
陳直把鐮刀插進土裡。風從南坡吹來,帶著青苗的腥氣。他望著那片綠油油的麥田,忽然覺得,這地再親,也留不住他。上面的人不想讓他安生。地禾也好,皇帝也好,都把他當成一株隨叫隨到的“禾”。
“什麼時候走?”他問。
“十天後。”司馬錯道,“路上我陪你去。到泰山前,你還有時間想想,到底要不要聽他們擺佈。”
陳直點頭。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天快黑了。他朝村裡走去。司馬錯在身後道:“陳直,這地,我給你看著。”陳直回頭,笑了下:“不用。地會自己看著自己。”
他回家,把娘和爹叫到堂屋裡。他沒細說,只說朝廷要他送趟差。去山東,很遠。可能兩個月回不來。娘沒說話,只進了灶房。陳父抽著旱菸,半天才道:“真不去不行?”
“不行。”
陳父“哦”了一聲。他起身,從牆洞最深處掏出個小包,遞給陳直。陳直開啟。裡面是把極小的銅鑰匙。陳父說:“你太爺爺當年留的。說陳家後人若再要遠行,就帶上。到了泰山,找個沒人的地方,往北邊一插。自然知道。”
陳直接過鑰匙。那銅片很舊,齒口都磨圓了。他攥在手裡,掌心發涼。他隱約覺得,這鑰匙,和太爺爺、和地禾、和那沒走完的路,仍連在一起。
夜裡,陳直又上了南坡。月亮很好。麥苗在月光下,像一片起伏的銀水。他走到坡頂,在酸棗樹前蹲下。地禾沒出現。只聽見土裡,有極輕的“沙沙”聲,像有誰在往外冒芽。陳直摸了摸樹幹。樹皮上那些綠點,已經連成片,像要從樹裡流出來。
“我要去泰山了。”陳直說。
樹輕輕一響。像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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