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田歌》第90章 再別(1)

作者:黑默金·15天前

天沒亮,陳直就起了。

他沒驚動娘。灶上還溫著昨晚剩下的半鍋粥。他舀了一碗,站著喝了。然後走到爹孃屋前,聽了聽。陳父的鼾聲很輕。娘翻了個身,又睡實了。陳直沒進去。該說的,昨晚都說了。他只是把門帶緊,轉身走進灰濛濛的晨色裡。

村口老槐下,已經停了輛不起眼的舊車。車簾半卷,裡面沒人。陳直走到車前,一個趕車的老卒從暗處出來,啞著嗓子:“陳直?”陳直點頭。老卒不問了,掀開車簾。陳直鑽進去。車裡鋪著乾草。他靠邊坐下。車動了。吱吱呀呀,朝咸陽去。

路上,陳直閉著眼,聽車外風景。風從南邊來,帶著土味。他知道,這是南坡的風。追著他,送了一程。陳直沒睜眼。怕一睜眼,就不想走了。可車還是走著。像這世道,不回頭。

傍晚,車到咸陽城外。天陰,城頭黑沉沉的。陳直揹著包袱下來。城門口有兵盤查。他亮了司馬錯的木符。兵看一眼,放行。陳直進了城。街道還是那麼擠。賣漿的,挑柴的,扛著布匹小跑的。陳直在人群裡走,像個最不起眼的鄉下人。可他知道,從他一進城,就已經有眼睛盯上了。

他拐進一條小街,找了間極偏的客舍住下。那客舍只有三間房,掌櫃是個半聾的老婦。陳直要了間最靠裡的。門一關,他便把谷種從包袱裡取出。是半袋金黃色的麥種。每粒都圓鼓鼓的。陳直捻起幾粒,在燈下看。司馬錯要他帶谷種,卻沒說做什麼。陳直想,這咸陽城裡,能種穀的地方不多。除了宮城北角的廢園,就只剩一處——奉常寺外那塊祭田。而祭田,已經荒了整一年。司馬錯是想讓他再種一次?還是讓他拿谷種當“投名狀”?

正想著,有人敲門。極輕,三下。陳直把谷種收好,起身。門開一條縫。外頭站著個穿粗布短衣的年輕人,臉黑,眼亮,像個小販。他衝陳直一拱手:“陳兄,司馬先生讓我來傳話。明日酉時,西城李記漿鋪。不見不散。”說完,人影一閃,沒了。

陳直關上門。李記漿鋪。那是家極不起眼的小店,專賣豆漿和胡餅。陳直聽司馬錯提過一句。他說這地方“清靜”。陳直記下了。他坐回床上,把鐮刀從包袱裡取出,放在枕下。吹了燈。滿城燈火從窗紙縫裡透進來,黃濛濛的。他閉上眼。這咸陽,他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像顆被鳥銜來銜去的種子。只是不知,這次會落在哪片土裡。

第二天,陳直整日沒出門。他在屋裡練了幾遍禾田七式。氣還在,只是更沉了些。像一汪水,不揚波。陳直知道,這是地禾在替他“收”。他每練一次,都像從土裡往回抽一點。抽得很慢。但他不急。明日見了司馬錯,先弄明白。這趟來,到底要種什麼。又或者,是為誰種。

酉時,他出了門。天已經暗了。西城李記漿鋪門口掛著盞破燈籠,紅不紅黃不黃。陳直低頭進去。店裡沒人。只有個老頭在灶前打盹。陳直揀了最裡的桌子坐下。沒多時,司馬錯從後門進來了。他穿著身舊袍,腰裡鼓鼓的,像彆著傢伙。坐下後,先掃了眼門口,才低聲道:“你倒真來了。”

陳直說:“不來,你們也得把我架來。”

司馬錯沒笑。他倒了碗漿,推到陳直面前:“喝。這家的豆子,是你去年種的。”陳直一愣,端起來嘗。果然。那豆香,他太熟了。陳直心裡一暖。原來他種的豆子,竟流到了這裡。

“為什麼讓我帶谷種?”陳直問。

“明日,宮城北角。”司馬錯道,“祭田裡出了點事。奉常寺的人不敢進。黑冰臺想讓你去看看。帶上谷種,能護你。”

陳直皺眉:“祭田出什麼事了?”

“一夜之間,土全紅了。”司馬錯說,“像滲了血。還長出來不少東西。不是禾,也不是草。他們叫不上名。只說是從驪山方向刮過風后,就那樣了。”

陳直放下碗。土紅如血。驪山的風。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咸陽地底,那幅壁畫上長眼睛的禾。不是禾,又是什麼?他覺得後頸有些涼。這咸陽,到底不是能安生種地的地方。

“我去。”陳直道。

司馬錯看他一眼:“你倒爽快了。”

“不是爽快。”陳直把最後一口漿喝了,“是這城裡,就我會種地。”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