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田歌》第100章 大種(1)

作者:黑默金·1個月前

那東西出來的時候,天好像黑了一瞬。

不是雲遮日。是整個山都像被誰按進了一層灰裡。陳直站在祭臺邊,眼看著石函裡的“沙沙”聲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一聲極沉的響,像地底有人把一整倉陳穀子倒了出來。灰白色的氣從函口湧出,不散,貼著地往四周漫。那些黑甲衛想退,腳卻像被釘住。有人剛抬腿,人就朝後栽倒,嘴裡“嗬嗬”吐著白沫。

陳直沒動。他把司馬錯的刀插在腳邊,右手舉印,左手按在刀柄上。那灰氣漫到他跟前,繞了一圈,竟沒近身。地官印的光把那些氣逼開,像火逼霜。可陳直知道,這不是他厲害。是大種在試他。看他還配不配站在這兒。

石函裡,慢慢升起一個頭。

灰白色,極大,比人腦袋大出一圈。沒有頭髮,沒有耳朵。臉上只有一個洞,應該是嘴。那洞一開一合,像在吸氣。每吸一下,整座祭臺就往下陷一點。陳直腳下一晃,忙把刀往石裡一插,穩住身子。他看見那東西正從函裡往上擠。不是爬。是長。像一株被壓了千年的老禾,終於頂開土。

“陳直,用印!”灰袍老者在臺下嘶喊。

陳直沒理他。他盯著大種。那東西已經完全出了函,卻並不攻擊。它只是慢慢轉“頭”,朝陳直的方向偏了偏。然後,它伸出一隻手。那手極長,像三根細枝併成,指尖上各抽出一片極小的黃葉。陳直聞到一股味兒。很怪。像初春的牛糞,又像熟透的谷。他胃裡一陣翻,又一陣熱。

“你來了。”大種說。那聲音不是從嘴裡出來的,是從陳直腳底、從整座驪山、從他骨頭縫裡鑽出來的。

陳直咬了咬牙:“你在等我。”

“等你好久了。”大種道,“你摘了我一粒穗,又埋了我的餌。可你還沒走。你站在這兒,就還是我的。”

陳直沒說話。他低頭看。左手刀,右手印。這兩樣東西,一個殺人,一個種地。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同時握著它們。他突然想,也許太爺爺那輩人,就是因為分不清這兩樣,才最後瘸了,瘋了。他不能亂。亂了,今天這滿山的人都得給他陪葬。

“我不是你的。”陳直道,“我來,是把你的門關上。”

大種沒怒。它只是笑。那笑聲像無數穀殼在地底滾動,又輕又麻。然後,它往前走了一步。祭臺“轟”地裂開一道縫。陳直身子一斜,順著縫往下滑。他忙用刀插入地。火星四濺。刀卡住了。他半跪在裂口邊,抬頭。大種已經走到他面前。它太高了,高得遮住了半邊天。陳直看見,它身上不是皮膚,是層層疊疊的舊穀皮,有些已經發黑,有些還黃著。像把幾輩子的收成全披在了身上。

“你怕我。”大種道。

“怕。”陳直說。

“可你不逃。”

“逃沒用。”

大種又笑了。它慢慢蹲下,像座小山矮下來。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輕輕伸向陳直。指尖的黃葉擦過陳直額角。陳直只覺著像被井水澆了,冷得渾身一激靈。他閉上眼,又猛地睜開。

“把你的印,放進我嘴裡。”大種道,“我就回去。這山上的人,我不動。你,也不死。”

陳直心一跳:“你想幹什麼?”

“地官印,是鑰匙。”大種道,“你放進去,地戶就全開了。可我不出來。我只想透口氣。我在這下面太久了。久得連自己是什麼都忘了。”

陳直看著它。這話,竟像真的。可他知道,大種若真的透了那口氣,別說這祭臺,半個驪山都得被地氣捲進去。到那時,山上這些人,誰能活?

“我不信你。”陳直道。

大種沉默了。然後,它慢慢收回手。那張巨大的臉,像被抽走了一點氣,塌下去一塊。它站直了,低頭看陳直。像看一株倔得不肯熟的莊稼。

“那你,就只能死了。”它說。

話音剛落,整座祭臺猛的一沉。陳直只覺著腳下地像活了一般,將他往那裂口裡吞。他伸手抓住刀,想借力翻上去。可那裂縫越張越大。陳直低頭一看,裂口深處,不是黑。是無數灰白色的手,正從土裡伸出來,朝他抓。

“陳直!”山下,司馬錯的聲音遠遠傳來。

陳直沒應。他拔不出刀。地官印的光在手裡明滅不定。他知道,自己若再猶豫,真會死。於是他做了個極簡單的動作。他把刀一橫,用牙咬住。然後,將地官印往自己心口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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