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直把韓終扶下山時,天已經黑透。
墨莊裡燈火比往日少。幾戶人家門都關著。只有禽滑釐帶了幾個人,舉著火把在溪邊等。見陳直回來,先是一愣。陳直滿身黑灰,嘴唇乾得起了白皮,兩隻手上全是水泡。韓終更不用說,半靠在他肩上,臉白得像張舊紙。禽滑釐沒多問,先把人接進屋,又讓人去燒水。
韓終躺下後,陳直才坐下。他手抖得厲害,端碗水都潑出來小半。禽滑釐要幫他,陳直說:“讓我自己來。”他捧著碗,慢慢喝。水是莊裡存的井水,沒沾溪。陳直喝了兩口,才覺著活過來。他把懷裡那個黑罐摸出來,放在桌上。禽滑釐一看那罐子,臉色就變了。他伸手要拿,陳直攔住:“別碰。這東西,沾手就爛。”
禽滑釐把手縮回去,問:“真是地膏?”
陳直點頭:“土耳煉的。地師府的人,把咸陽廢園裡的紅土,搬到北峰上。用泉水混著燒,煉成這種東西。倒進泉眼,水就廢了。”他頓了頓,又說:“他們一共三個人。死了兩個在山上。還有一個,可能跑了。”
禽滑釐沒說話。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火把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過了一會兒,他道:“那水,要多久才能再用?”
陳直搖頭:“說不好。地官印暫時壓住了,可泉眼已經被傷。沒個三五月,緩不過來。”
禽滑釐咬了咬牙:“三五月。莊裡等不了那麼久。這些天澆地,全靠那條溪。若斷了水,坡上那三十畝,不出十日就得死。”
陳直沒接話。他知道,禽滑釐說得沒錯。那三十畝黍苗剛冒頭,最不能斷水。可溪水髒了,渠裡的灰還沒排淨。這時候再澆,等於給苗子喂毒。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水泡又紅又亮,像幾粒熟透的豆子。陳直忽然想起南坡。想起那年大旱,地禾在土裡喘氣,他光著腳一遍遍走,硬是走出了一條水路。
“水,不是隻有山上這一處。”陳直慢慢道。
禽滑釐看他:“你是說暗河?”
“這谷底的水聲,晚上比白天大。我早聽出來了。”陳直說,“北峰的水是明的。谷底還有一股,從南邊石縫裡走。只是太深,沒引上來。”
禽滑釐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來:“那水,比這溪還難引。墨家老輩試過幾回。石下有洞,人一下去就找不到頭。”
陳直沒再說話。他太累了。眼皮像墜了鉛。韓終在床上輕輕哼了一聲。陳直過去,探了探他額頭。不燙。韓終半睜開眼,看著陳直,嘴動了動。陳直湊近。韓終說:“……不是三個。”陳直一愣:“什麼?”韓終道:“我昨晚看見的,不止三個。山那邊,還有人。他們在等。”
陳直後背一涼。他回頭,禽滑釐也聽見了。兩人對視。陳直問:“等什麼?”韓終已經又閉上了眼,像把最後一點力氣用盡了。陳直沒再追問。他讓禽滑釐先回去歇著,自己在韓終床邊坐下。
夜深了。墨莊靜得怕人。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門板“吱呀”響。陳直沒睡。他把那黑罐用布裹了,塞到床底最暗處。然後他摸出地官印。那印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像剛睡下。陳直把它貼在額頭上,低聲道:“你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我明天得去找暗河。”印沒應。陳直也沒指望它應。
他躺下。外頭,溪水聲小了許多。像病著。陳直閉著眼,腦子裡全是那個灰衣人死前的笑。地膏。大種。山那邊還有人。他們在等。等什麼?等水徹底廢掉,等這三十畝苗死光,等他陳直撐不住,等墨莊自己散。陳直翻了個身,把臉朝著牆。他忽然又想起司馬錯。那人若在,八成會說:“等?那你就先動手。”
陳直笑了一下。黑燈裡,那笑很輕。他把被子往上一拉,睡了。明天,他得去找水。地不等人。人也不該乾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