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田歌》第136章 舊礦(1)

作者:黑默金·1個月前

陳直把矩子請到了坡上。

老人坐在竹椅裡,面朝北峰。風把他一頭白髮吹得亂飛。陳直站在旁邊。兩人誰都沒先開口。過了好一會兒,矩子道:“你想把舊礦再開開?”陳直點頭:“不開啟,這谷里的人總得提心吊膽。地師府要的是火土。咱們不給,他們就一直來。來一回,地傷一回。不如咱們自己先把舊礦裡的東西弄明白。能護就護。能移就移。實在不行,也得讓它徹底冷下去。”

矩子聽完,沒接話。他慢慢從袖中取出一片極薄的石片,遞給陳直。那石片上刻著幾道極淺的線,像路,又像水。陳直接過,翻來覆去地看。矩子道:“這是舊礦的圖。先代矩子臨死前叫人刻的。只三片。我留了一片。另外兩片,早不知去向。”陳直抬頭:“還有兩片?”矩子點頭:“一片被叛徒帶走,流到了咸陽。還有一片,聽說在驪山。所以地師府才追到這裡。他們手裡,應該也有一片。”陳直心裡一沉。難怪。他們不是亂找。是有圖。這礦裡的火土,早被標了位。只是入口的細節,地師府還不知道。陳直把石片還回去。矩子沒接。他說:“你拿著。這東西,放我這兒沒用了。你是田師。地的事,你比我清。”

陳直把石片貼肉收好。他又問:“這礦裡,除了火土,還有什麼?”矩子眼神暗了暗,道:“我沒下去過。只聽老輩說,礦底有片紅池。池裡的水,比血還濃。火土就是從池裡結出來的。那水,沾不得。沾了,人就會變成地裡的東西。”陳直聽到“變成地裡的東西”,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地禾。想起驪山大種。想起杜掾。果然,凡是這等東西,都一個根。陳直沒再問。有些事,得自己下去看。

當天傍晚,陳直叫上禽滑釐、石頭、阿簡。四人帶著火把、繩子,去了老榆樹後的舊礦口。那幾塊壓著的石頭還在。陳直和石頭合力移開。洞口露出來。一股溫熱的氣往外湧,帶點硫磺味。陳直把繩子系在腰上,說:“我下。你們守。若我拉繩三下,就往上拽。”禽滑釐道:“我下吧。我身子輕。”陳直搖頭:“這地方認人。我身上有地官印。”禽滑釐不爭了。石頭把繩子在腰上纏了兩圈。陳直朝下探。洞比上次寬。越下越暖。火把上的火苗直往上竄。陳直到底,站定。四周都是黑亮的石。他舉起火把。面前一道極窄的裂口。陳直側身進去。熱氣更重了。他臉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走了幾十步,眼前豁然一亮。石壁上泛著暗紅的光。不是火把。是石頭自己發紅。像有無數塊半熄的炭嵌在壁裡。陳直呆住了。這就是火土。不是一層。是整片。這礦,整個兒就是一塊大火土。

陳直慢慢往前走。他腳踩在地上,像踩在溫熱的鍋底。熱氣從腳心往上鑽。懷裡的地官印突然滾燙。陳直忙取出來。那印在他手裡泛出淡金。印光往一個方向偏。陳直順著走。走了約莫半刻,他看見了。一處極闊的洞室,正中有個石坑。坑中無光。陳直走到坑邊。火把往下一照。坑底是紅的。不是水。是像油脂一樣的東西。極稠,極靜。陳直看著,後頸發麻。矩子說的紅池,就是這個。火土,是從這池子里長出來的。陳直蹲下。地官印的光,在池面上輕輕一晃。那紅脂微微動了動,像有東西在池底翻了個身。陳直沒有退。他低聲說:“我是地官。來看你。”那紅脂又靜下來。陳直看見,池邊結著一層極薄的黑殼。他用石頭輕輕一敲,那殼裂開,裡頭露出一點極亮的紅。陳直知道,這就是地師府要的“火土精”。拿它往驪山一擱,能讓整條地脈重新燒起來。陳直沒有取。他把那殼原樣蓋好。退後三步。他朝那池子拜了拜。然後轉身。

陳直出了礦,把裡頭的路和大致寬窄畫在沙地上。禽滑釐和石頭都聽得發白。陳直說:“這礦不能進。也不能讓它熱起來。今晚起,把洞口用溼泥糊死。再在上頭種些深根草。把它的氣慢慢吸下來。”禽滑釐問:“能行?”陳直說:“草根能透氣。氣一散,裡頭的火就陰下去了。不熱,池子就結不動。地師府再找,也找不到。”禽滑釐點頭,連夜帶人去弄。陳直坐在老榆樹下。他抬頭。天上沒有星。風很潮。陳直想起那紅池。他總覺得,那東西認識他。像地禾。像大種。這世上,所有從土裡生出來的東西,好像都在等一個肯跟它們說話的人。陳直抽了根草莖,放在嘴裡嚼。苦。他不再多想。只等天亮。這礦,他得守住。不是為墨莊。是為這整片地。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