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田歌》第138章 戰後(1)

作者:黑默金·16天前

陳直回到屋裡,倒頭就睡。這一覺,睡到第二天日頭偏西。

他是被餓醒的。肚子“咕咕”叫,像肚子裡也有人在打鼓。陳直坐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他扶著牆走到門口。外頭天光大亮。谷里升起幾縷煙,是各家在做飯。陳直抽了抽鼻子。有粟香。還有焦味。火場上最後那點餘煙還沒散盡。

禽滑釐端著碗過來。粟飯,上頭蓋著幾片醃菜。陳直接了,也沒客氣,蹲在門口就扒。吃得急,噎了兩回。禽滑釐給他倒水。陳直吃了大半碗,才問:“人沒事吧?”禽滑釐說:“都還好。幾個老人受了驚,韓終在照看。豬圈燒了一角。地沒傷。”陳直點頭。他就怕地傷。人傷了能養,地傷了,年頭就沒了。

吃完飯,陳直去坡上。北峰近看更慘。半座山黑乎乎的,像被火舔過一層。風一過,灰就往下落。陳直把面巾矇住口鼻,沿著坡腳走了一遍。那層油線被火燒過,已經看不見了。可陳直知道,地師府的人是真下了死手。他們不拿火土了,是存心要毀這地方。毀不了,就逼人走。陳直站在坡頂。風從北邊來,焦苦味直往鼻子裡鑽。他站了很久。等那陣氣過去,才慢慢下來。

韓終坐在屋前石階上,見陳直來了,往旁邊挪了挪。陳直坐下。韓終說:“你昨晚要不上去,這坡就完了。”陳直說:“上去也沒用。是那場雨救了咱們。”韓終點頭:“那雨是暗河來的。我聞得出來。”陳直沒說話。韓終又道:“你還沒還完它的賬。”陳直愣了一下。韓終看著北峰,輕聲道:“那河不會白幫。你借了水,它還了雨。現在,它要你一樣別的東西。”陳直心裡發緊。他想起暗河裡的燈,想起燈下那片田。那夜在河邊,守水人給他看了一田金黍。那是價。如今,河又救了一場火。這賬,怕比上一回更大。

陳直問:“它要什麼?”韓終搖頭:“不知道。只聽說,暗河每隔幾年,會找一個人。那人得替它守三夜。三夜過了,就兩清。若過不了,人就沒。”陳直笑了一下:“我還當要什麼。不就三夜。我去。”韓終看向他,眼裡卻無笑意。他說:“那三夜,在河底。不是誰都能醒著回來。”陳直不笑了。他抬頭。天色灰灰的。他忽然覺得,這條暗河,比他想得深。它給水,給雨,像在一點點試他。現在,要收賬了。陳直沒再說話。他站起身。坡上的黍茬還立著。他知道,等天一黑,他該去河邊了。有些賬,不能拖。拖了,地都看不起你。

他回屋,把地官印擦了擦,又往腰間別了把短刀。黑豆不在。石頭和阿簡在谷口修木樁。陳直走過去,說:“今晚別巡了。都睡。我有事,誰也不用來。”阿簡看他臉色,不放心。陳直說:“沒事。就是去還個東西。”他說得輕鬆,像去鄰村還把鋤頭。石頭聽了,也只“哦”了聲。陳直轉身,朝南邊石壁走。天已經擦黑。月亮還沒出來。那條暗河,在石壁下“叮叮”地響,像在喚他。陳直一步步走近。他知道,河底那盞燈,一定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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