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直沒等到天亮。他讓趙信把兩個地師府的人綁在樹上,又留了記號。石頭打著火把,三人連夜往西趕。那聲悶響像從地底翻上來的,迴音在谷里蕩了許久。陳直心裡發急。地師府的人說“已經下去了”,那陰平的倉,八成被他們尋見了。陳直得搶在他們把東西帶出來之前,把門堵上。
後半夜,天落起小雨。山道更滑。陳直摔了兩回,膝蓋磕得生疼。他不吭聲。趙信在前頭探路,火把只剩一小截,光昏黃。石頭忽然道:“陳田師,前頭有煙。”陳直抬頭。果然,前方山坳裡,有極淡的白煙從林子裡滲出來,不散,貼著地。陳直心裡一涼。那不是煙。是地氣。有人把陰平的地脈掘開了。
三人摸到山坳邊。下面是個極小的舊屯。幾間石屋早塌了,廢墟間裂開一條新挖的溝。溝極深,兩旁堆著溼土。那白氣就是從溝裡冒出來的。溝邊插著幾根黑木樁。陳直認得,是地師府定脈用的。趙信低聲道:“他們下去了。”陳直點頭。他朝溝裡看。黑得不見底。只覺一股極潮極冷的氣往上翻,混著陳年穀殼的味。陳直忽然覺得,這裡和北地舊倉極像。只是更小。更舊。
“我下去。”陳直說。
趙信攔住他:“下面恐怕有詐。這溝是新挖的。他們人多。你下去,正撞上。”陳直道:“那也不能幹等。這溝若被他們挖穿,地氣就全洩了。往後這山,連草都難長。”趙信看著他,不再攔。陳直把鞋帶緊一緊,從懷裡摸出地官印,貼在掌心。那印燙得厲害。陳直吸了口氣,攀著溝壁慢慢下。
溝不直。曲曲折折。越往下,白氣越濃。陳直用袖口掩住口鼻。壁上到處都是新鋤印。陳直能看出,這批人挖得極急。有的地方土還溼,一碰就落。下到約莫三丈深,溝突然變寬。陳直落了地。腳下是石板。石板上刻著極淺的禾紋。陳直心裡一動。這是舊倉的底。那扇門,就在前頭。
果然,走不出十步,陳直看見一道半塌的石門。門被撬開了。裡面黑得發悶。陳直舉火石一照。門內是個極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三口小缸。其中兩口已經碎了。第三口還立著,缸身裂了半圈。陳直走近。那缸裡,是種子。極小,比穀子還細。陳直從沒見過。他沒敢碰。先往後退了半步。這時,他聽見石室深處,有極輕的腳步聲。陳直一下把火按滅。他貼在石壁邊。那腳步越來越近。陳直屏住氣。一隻手從暗裡伸出來。陳直一把扣住。那人也不掙扎,只低聲道:“別點燈。他們在找‘陰禾’。你身上有地官印,快走。”陳直一愣。是個極老極乾的聲音。陳直問:“誰?”那手極涼,像從土裡長出來的。那人說:“守倉的。你快走。這門,我來封。”陳直還想再問。那人忽然一推。陳直被推得倒退幾步。那扇石門,竟“轟”地合上了。陳直“砰砰”拍了兩下。門紋絲不動。裡面再沒聲。陳直站在門外,心口狂跳。那第三口缸,他沒看清。可他知道,守倉人是要和那些種子一起,把門封死。陳直朝門拜了一拜,轉身就往上爬。他不能白下來一趟。這溝,得填。
陳直回到地面。天已經麻亮。趙信和石頭守在溝邊。陳直說:“他們還在下面。把溝填上。”石頭一愣:“填了,他們……”陳直道:“他們自找的。不填,地氣跑光,半個山都廢。”趙信點頭。三人用溝邊的溼土和斷木往溝裡推。陳直一邊填,一邊把地官印按在土上。那土竟像生了根,越堆越實。等天光大亮,那條溝已經變成一道淺窪。白氣沒了。陳直癱坐在泥裡,渾身沒一塊幹處。他朝那淺窪低聲道:“守倉的,我謝謝你了。這溝,我替你填了。往後,誰也不許再挖。”風從山坳外吹進來,帶著雨後的潮氣。陳直抬頭。陰平這地方,又靜下來了。像從沒被人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