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月日夜堅守，墨莊的稻田終於迎來了熟黃時節。
稻穗由青轉黃，色澤從穗尖一點點往下漫開，溫潤透亮，像是天地親手為整片水田刷上一層勻淨的金漆。放眼望去，滿田金浪層層疊疊，風過田間，起伏搖曳，滿目皆是踏實的豐年氣象。
陳直早早就安排人清空了老屋穀倉，掃淨樑柱塵埃，晾曬乾燥通風，專等新谷歸倉。禽滑釐也帶著眾人平整收拾場院，壓實地面、清理雜草，把打穀曬糧的場地打理得乾乾淨淨，一絲雜物不留。
黑豆日日繞著田埂打轉，心心念念等著收割，每日都要蹲在田邊看好幾遍。
這天他又拽著陳直的衣角追問：“哥，稻子黃透了，能收了嗎？”
陳直望著田裡沉甸甸的稻穗，語氣穩妥：“不急，再等兩日。要等穗頭徹底彎下腰，籽粒凝實飽滿，才算真正熟透。”
少年便日日守著、日日觀察。眼見筆直的穗頭一日日垂彎，愈發沉實，像是懂了人心，彎腰俯首，躬身致敬這片耕耘的土地。
待到穗頭盡數低垂、穀粒堅硬飽滿，陳直終於點頭：“可以了，明日清晨開鐮收割。”
第二日天剛微亮，墨莊上下盡數出動，老老少少皆下田收稻，人人面帶喜色，忙活得起勁。
數月墾荒、引水、育苗、守田，一朝成熟，整座山谷都浸在豐收的暖意裡。
陳直依舊帶頭先行，握著一把老舊鐮刀，動作熟稔沉穩，割稻、鋪禾、放穗，一氣呵成，速度快且規整，田壟乾乾淨淨，絲毫不亂。
黑豆緊隨其後，有模有樣學著他的動作，小手上沾滿稻稈青澀，雖略顯笨拙，卻格外認真，不肯偷懶半分。
禽滑釐帶人守在場院打穀脫粒，手腳不停；田角與趙信反覆清掃曬場，確保乾淨無雜，不浪費一粒新谷。
脫粒過後，金燦燦的穀粒簌簌落下，鋪滿整片曬場，金光燦燦，顆粒飽滿厚實，觸手沉墜。
陳直俯身捧起一捧新谷，指尖摩挲著堅硬圓潤的籽粒，心底踏實安穩。
“這季稻穀乾透存倉，耐放耐儲，能久存不腐。”
禽滑釐望著滿場新糧，眉眼皆是笑意，感慨道：“從今往後，咱們墨莊，也有自己的水田、自己的稻米了。”
陳直重重點頭，心底百感交集。
楚地千里奔赴、浴血護種、幾番生死兇險，終究沒有白費。司馬錯當初拼死搶下的三車稻種，他守住兩車，深耕培育，生生在北方旱地種出了整片水田，繁育出數倍良種。
自此，墨莊不再單單依靠貧瘠坡田的黍麥度日，有了水田稻米兜底，山谷真正活了過來，莊裡眾人，也真正在亂世裡，多了一份穩穩的生計。
他立在田埂上，抬眼望向西邊蒼茫山路，心底微微發沉。
稻田熟了，豐年至了，可西行未歸的司馬錯，依舊半點訊息全無。
壓下心頭牽掛，陳直靜心安排糧谷事宜。他將整季新谷公允分成四份，條理分明、各司所用。
第一份精心留作來年稻種，妥善封存，護住良種根基；第二份入倉封存，作為莊中儲備口糧，以備荒年；第三份均分至各家各戶，讓人人都能吃上新米；最後一份，他囑咐趙信送往楚地，交還羋老。
“稻種源自楚地水土，”陳直神色端正，“如今繁育豐收，還一份新谷回去，是情理道義，也是對一方水土的交代。”
趙信領下命令，即刻備糧動身。
一旁的黑豆聽得好奇，開口問道：“哥，咱們收了這麼多新稻，為什麼不運出去賣掉換錢糧？”
“不賣。”陳直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亂世藏糧，最忌張揚。如今市面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湧動，貿然賣糧只會招人覬覦，惹禍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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