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直自楚地歸來,在墨莊安穩歇了兩日,徹底褪去一路風塵與浴血疲憊。
連日奔波廝殺、千里趕路守種,身心早已透支。待氣力稍稍復原,他第一件事,便是顧上心尖最重的事——這批歷經生死才帶回的楚地稻種。
恰逢連日晴好,日頭溫潤不燥,最適曬種固性。陳直搬出寬大竹蓆,鋪在谷口通風向陽的平地,將一袋袋楚稻種細細攤開、鋪勻,藉著天光晾曬半晌,褪去倉儲潮氣,催醒種芯生機,為後續育苗打底。
禽滑釐守在一旁,細看良種品相,出聲問詢:“稻種曬好了,育苗之前,是否需要浸水催種?”
“要浸。”陳直俯身翻勻稻種,語氣穩妥細緻,“但只能用活水。死水淤濁含垢,泡壞種芽,來年便是空田。”
禽滑釐聞言立刻安排人手,從暗河上游引出一道細細活流。上游水源清澈乾淨,無半點淤泥雜汙,是整片墨莊最溫潤的水土。
水流引妥,陳直取來數個寬大木盆,將曬好的稻種盡數盛入,引活水緩緩浸泡。他熟知稻性,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只待種殼微脹、種芯潤透,便及時撈出,一層層鋪在溼潤軟草之上,避光保溫、耐心催芽。
往後幾日,陳直日日都要往育苗處走上數遍,早晚檢視溼度、溫度,緊盯出芽長勢,半點不敢疏忽。
往日育苗,總有黑豆在旁搭手搭伴、分擔瑣事。如今黑豆不在莊中,身邊便少了最默契的幫手。好在石頭與阿簡主動頂上,二人雖性子粗手粗腳,不懂精細農事,卻踏實肯幹、虛心好學,陳直一一耐心指點,手把手教他們辨潮、翻草、護種。
育苗穩妥推進後,陳直便著手擇田整地。
他特意選在暗河東邊的一片低窪谷地。此處常年背陰溼潤,水土儲水足、潮氣重,尋常黍麥不耐澇,種下去往往長勢貧瘠、收成微薄,偏偏最適配水田稻作。
選址既定,眾人即刻開工。石頭帶人沿著田地四周起埂圍邊,築牢田坎,鎖住水土。又從暗河主脈分出一道纖細溝渠,引水入田,緩緩浸潤乾裂已久的土地。
田地連灌兩日活水,硬土徹底泡軟,泥質細膩溫潤。陳直赤著雙腳踏入田中,足底碾過軟泥,細細觸感土質。泥土肥沃疏鬆,略帶細沙,透氣保水,是上等良田底子。
“再鋪一層乾草灰。”陳直起身叮囑,“楚稻喜肥耐潤,草灰養地抑菌,能讓新苗紮根更穩。”
阿簡即刻去後山收割乾草、燒積草灰,嫋嫋青煙順著山谷山勢緩緩遊走,蜿蜒綿長,像一條蟄伏山間的灰龍,悠悠散去。
陳直立在新開的水田中央,望著平整沃潤的新田,心底安穩。一隻山雀落在田埂邊,低頭啄了兩口軟泥草籽,又振翅飛起。他望著飛鳥淡淡一笑:“現下田空無糧,待來日插滿秧苗,你再來啄谷也不遲。”
數日悉心看護,稻種如期破芽。
一顆顆白嫩細芽頂破種殼,纖細柔嫩,宛若一根根細密銀針,密密匝匝鋪在溼草之上,滿眼皆是新生生機。
芽勢穩定,便可移栽插秧。
墨莊無精緻秧馬器具,眾人只能躬身彎腰,手工插秧,一寸寸鋪展新綠。
陳直熟稔農事,手法又快又穩,手中秧苗一撮撮落入泥田,深淺適宜、間距規整,插過的水田橫平豎直,行列齊整,看著格外舒展順眼。
石頭初學插秧,手法生疏,秧苗插得歪歪扭扭、疏密不均。陳直從不多言責備,只默默在旁插出規整秧行,以動作示範,讓眾人自行比照學習,慢慢熟練。
田角也主動前來搭手幫忙。他半生守北地舊倉,從未種過水田稻禾,年歲已長,手腳卻利落通透,看得仔細、學得極快,不過半日,插秧手法便已然嫻熟。
陳直看著他勤懇勞作的模樣,由衷笑道:“你這人,看著半生守倉安穩,實則天生適配種地守田。”
田角直起身喘了口氣,笑著回道:“前半生守倉護糧,後半輩子墾田種稻,一輩子圍著糧食打轉,也算圓滿,不虧不憾。”
整片水田盡數插滿青秧之際,天色悄然轉陰。
晚風微涼,入夜後便飄起綿綿細雨,細密輕柔,無聲灑落山谷。
陳直披一身蓑衣,獨自踏夜巡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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