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關頭,陳直徒手俯身,用手掌堵住細小滲水缺口。黑水沾膚,一股刺骨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冷得人四肢發麻、心底發寒。他咬牙硬扛刺骨陰寒,腦中飛速回想往日護江之法,陡然想起一物。
“宋!帶人即刻收割菰草!成捆投入江面!”
宋瞬間領會深意,應聲帶人奔赴灘塗。眾人手持農具,飛速收割連片菰草,一捆捆青翠菰草接連投入漫湧黑水之中。
菰草根系錯綜盤結,自帶淨水守土之性。落入黑水的瞬間,竟生出一股奇異吸力,牢牢吸附住四散的濁汙。肆意漫流的黑水遇草即滯,蔓延的速度驟然放緩,層層濁汙被菰草根鬚死死纏住。
“繼續投!不要停!”
陳直高聲號令,眾人不敢懈怠,輪番投送菰草。成片青草覆於江面,漸漸鎖住四散的黑濁,將所有汙流攔在灘塗之外,護住了整片稻田良田。
危機暫緩,陳直大口喘著粗氣,心底卻毫無鬆懈。
他清清楚楚知曉,菰草攔濁,只是權宜之計,只能暫緩一時危機,根本封不住江底湧動的地脈濁氣。
“想要徹底根除禍患,必須封死江底黑口。”陳直看向身旁的禾青,語氣篤定,“用五穀固本,重養地脈。”
“可五穀尚未完全成熟,時機未到。”禾青皺眉道。
“不等了。”陳直目光堅定,“即刻下種,以谷氣鎮濁氣。”
天色微亮,東方泛起魚肚白。江面漂浮的黑水緩緩下沉收斂,看似歸於平靜,彷彿方才的兇險從未發生。可陳直心底透亮,這不是消解,只是蟄伏。
江底虛空未補,濁根未除,今日退讓,只為來日更洶湧的反撲。這場人與地、正與濁的對峙,才剛剛開始。
陳直轉身對著眾人鄭重下令:“自今日起,江邊日夜留人值守,菰草只割老株、留存新苗,輪番管護、永不斷絕。全員輪班守堤,晝夜戒備。”
眾人齊聲應諾,各司其職駐守江岸。
緊繃一夜,陳直雙腿發軟,渾身脫力,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返程。
黑豆早已守在門前,一夜未眠,靜靜等候他歸來。
“沒睡?”陳直輕聲問道。
“等你回來。”少年輕聲應答。
陳直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步履沉重走入屋內,落座喘息。
一夜兇險過後,他終於徹底明白。
那日卓姓地師府之人登門,從來不是勸他撤離避難,而是專程來告知他——時辰已至。
地師府掏空的江底地脈,積壓多年的亂世濁氣,終究到了破土而出的時候。
風雨將至,禍端已起,而他陳直,尚且未完全備好萬全之策。
往後的舊吳房,再無安穩朝夕,唯有深耕守土、以耕鎮濁,硬迎即將到來的滔天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