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號早上，姜建軍是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叮叮噹噹的，節奏挺快，像有人在敲碗沿。他睜開眼睛翻身下床，扒著二樓欄杆往下一看——鐵子正站在前廳桌子上，手裡舉著一個鐵皮盤子跟一把勺子，對著頭頂那根橫樑敲敲打打。那姿勢活像在跟橫樑決鬥，每敲一下還自帶配音——嘴裡“嘿喲”一聲，跟工地打樁似的。
“鐵叔叔，你幹嘛？”姜建軍揉了揉眼睛，頭髮翹得跟被雷劈過一樣。
“給你掛個東西。”鐵子從兜裡掏出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小鐵片，橫樑上搭了一枚舊釘子，他把紅繩掛上去，鐵片垂下來，在早上的日光裡晃盪著反光。他跳下來拍了拍手，“生日禮物。”
姜建軍下樓湊過去看。鐵片是圓形的，約莫一枚硬幣大小，邊緣被打磨光滑，上面刻了一個字——“穩”。
“這個字是你刻的？”
“嗯。鐵皮廢料，磨了一個鐘頭。掛在門口橫樑上，進出都能看見。”
姜建軍伸手撥了一下鐵片，轉了兩圈才慢慢停下來，“穩”字正面對著他。他回頭看了一眼鐵子，鐵子已經進後廚洗碗去了，背影擋在水槽前面，像往常一樣。姜建軍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鐵子磨這一個鐘頭的時候，到底刻廢了多少鐵皮？他蹲下去在桌腿邊掃了一眼，果然發現牆角堆著四五片被刻壞的廢料，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牛”“馬”“雞”，最後一個勉強能看出是個“穩”字，但那一捺直接刻成了波浪線。
“鐵叔叔，”他衝著後廚喊了一聲，“謝謝。”
“嗯。”
早飯桌上擺了兩碗麵。一碗多一個荷包蛋，一碗多兩個。姜建軍的那碗只有一個蛋，王小虎的碗裡臥了兩個，還多幾片醬牛肉。姜建軍盯著自己碗裡那個孤零零的蛋，又看了看王小虎碗裡那兩個圓潤飽滿的荷包蛋，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一個蛋約莫五毛錢，兩個蛋就是一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三百六十五塊，十年就是三千六百五……這筆賬還沒算完，他碗裡的面已經快坨了。
“媽，”姜建軍看著自己碗裡，“為什麼小虎比我多一個蛋？”
陳秀蘭端著豆漿從後廚出來：“他比你大一歲，過十三的生日，多一個蛋。你過十歲，少一個。”
“這什麼規矩？”
“我定的。”
“媽，那按你這麼說，我要是活到一百歲，過一百歲生日的時候碗裡豈不是有九十個蛋？那我碗裝不下啊。”
陳秀蘭白了他一眼：“你先把十歲的蛋吃完再說一百歲的事。”她把豆漿碗往桌上一墩，“再不吃麵就全坨了，你到時候連一個蛋都沒有。”
王小虎端著他那碗兩個蛋的面坐到了對面，夾起一個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金黃色的。他嚼了兩下嚥下去，抬頭看了一眼姜建軍。那眼神里三分得意七分故意，嘴角還沾了一小塊蛋黃，姜建軍恨不得上手給他擦了。
“師父，你那碗麵裡面我偷偷埋了一塊牛肉。”
姜建軍扒了兩下，碗底確實有一塊牛肉，藏得挺深，不翻到底看不見。他抬頭看了王小虎一眼，王小虎低頭繼續吃麵，耳朵尖卻是紅的。
“你哪個學會藏東西的？”
“鐵叔叔教的。他說生日禮物不能光擺面上，得藏一點。”
鐵子在旁邊正往粥裡夾鹹菜，頭也沒抬：“教了三天。”
姜建軍心想，你這三天教了他什麼不好，教他藏牛肉。這一招要是發揚光大，以後家裡藏的東西會越來越多，他得拿張紙記下來才行。他默默從口袋裡掏出何伯庸還沒送到的賬本模板，用腦子先記了一筆：王小虎藏牛肉技能+1，鐵子教學時長3天，牛肉位置碗底中央偏左。
他把碗底的牛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陳秀蘭坐在桌邊看著他們倆吃麵，也不說話，就看著。看了大約兩分半鐘，眼睛裡有點光。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又回後廚，出來的時候手裡端了盤油條：“今天不限量，管夠。”
姜建軍看著她媽端出來的油條，心說今天不限量這事兒聽著挺好，但他剛才那碗麵已經吃撐了，現在看見油條胃裡翻了個個兒。但他還是伸手拿了一根——十歲第一天，油條管夠，這種日子一年就一回，撐死也得吃。
十歲的第一天早飯吃得很撐。姜建軍摸著肚子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碗底比鐵子吃的還乾淨。門口橫樑上新掛的鐵片還在晃，偶爾反射一下陽光，光斑在牆上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回來，像一隻無精打采的貓在追尾巴。
老張從樓上下來，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古錢，銅綠色，方孔圓邊，上面刻著四個字——“平安吉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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