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完了前面三個人的對話。她沒有馬上問——她在想。她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趙老師。
你說走不分舊的新的。走不分這條那條。她放下針，看著趙桂芳，那走——不分嗎？
不分什麼？
不分圍巾。周秀芝說，我織完淺駝——拿新的。淺駝是淺駝，新的是新的。兩條圍巾。顏色不一樣，針法不一樣，行數不一樣。但你說走不分。走不分舊的新的？走不分這條那條？
走不分。趙桂芳說。
那跟看不見圍巾不一樣？
走不開。趙桂芳說，走不看圍巾。走不挑圍巾。你織淺駝——走在你手上。你織新的——走在你手上。淺駝和新的不一樣——顏色不一樣，針法不一樣。但走一樣。走不分淺駝的走和新的走。走就是走。
那——周秀芝想了想，我織淺駝的走，跟我以前織別的圍巾的走，是同一個走？
是同一個走。趙桂芳說，走不分你的和她的。不分這條的和那條的。不分以前的和現在的。走經過你的手留下淺駝的樣子——樣子是淺駝的。走經過別人的手留下別人的樣子——樣子是別人的。樣子不一樣。走走一樣。毫不插手。手不一樣——圍巾不一樣——走一樣。
周秀芝看了看手裡的淺駝。九十四行。每一行都不完全一樣——有的緊一點，有的松一點，有的歪了一針。但走一樣。走不分這一行和那一行。走不分這條圍巾和那條圍巾。走就是在。
她拿起針繼續織。第九十五行。跟第九十四行一樣——又不一樣。但走一樣。
承
窗外風大了。鐵絲彆著的插銷被吹得嗡嗡響。趙桂芳看了一眼窗戶，沒動——別住了，吹不開。
工坊裡安靜了一會兒。四個人都在織。嗒嗒嗒。暖氣片偶爾咕嚕一聲。
陳姐的緋紅到了第三十六行。再過十來行就到五十了——跟第一條一樣長。她不知道織完以後會不會還織第三條。但她知道——走不會斷。圍巾完了走沒完。放下舊的拿新的——走不斷。針換了都沒換。線換了都沒換。走不分舊的新的。走就是在手上。
她忽然想起閨女。閨女在家練呢——歪歪扭扭的，一針一針的。閨女手上也有走了。走經過她了。手碰到手走就過去了。閨女的走和她的走——是同一個走。走不分你的我的。走經過她的手留下她的樣子——歪歪扭扭的。走經過陳姐的手留下陳姐的樣子——比閨女直一些，但也不是完全直。樣子不一樣。走走一樣。
趙老師。
走不斷。陳姐說，那走——從外婆到我——到閨女——走不斷？
趙桂芳看著她。
走不斷。趙桂芳說，從外婆的手到圍巾到你手上——走不斷。從你的手到閨女的手——走不斷。圍巾和圍巾之間走不斷。人和人之間走不斷。手和手之間走不斷。走不在圍巾上不在人身上不在手和手之間。走在手上。手在走就在。走不斷。
她頓了一下。
走不跟著圍巾走。走不跟著針走。走不跟著線走。走不跟著人走。走就是在手上。手在走就在。走不斷。走就是在。
窗外風還在吹。插銷嗡嗡響。暖氣片咕嚕了一聲。工坊裡暖和的。四個人都在織。嗒。嗒。嗒。
陳姐低頭看了看緋紅。第三十六行。再過十來行就完了。完了——走沒完。她放下舊的拿新的——走不斷。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繭子。都經過她留下的。繭子在走就在。走不斷。
她的手繼續動。一針一針的。嗒。嗒。嗒。
走不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