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
3月9日。二月初九。工坊開工第三十五天。單人款第九十天。
九十個整天了。
趙小梅到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東邊只白了一線。柳樹上的露水重。枝條垂著不動。像是也還沒醒。桃樹五朵花還開著。最頂上那朵有點蔫了。花瓣變捲了。顏色從粉白變成了淺粉。快謝了。下面四朵還鮮著。蜜蜂也還沒來。
趙小梅推門。進屋。坐下。
月色線團擱在桌上。緋紅在旁邊。月色在緋紅旁邊。她昨天又把月色帶回去了。晚上沒織。擱在炕桌上。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線團上。她躺在炕上看著那一小團青白。看了很久。看到後來月光偏了。線團暗了。她才睡。
今天她拿起竹針。
竹針上還掛著昨天的月色。十針。半行。她看了一眼。十針月色齊齊整整。白裡透青。在清晨的微光裡像結了一層薄霜。
她沒急著走。手指捏著竹針。先試了試線。月色的線從線團上抽出來。從指間滑過去。細。軟。滑。她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線在指腹上滾了一下。像水。
緋紅是澀的。線在竹針上磨著走。拉一下是一下。不滑。不跑。手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月色不一樣。月色是滑的。收得輕。清了線自己會走。中了線就死了。緊了。硬了。月色不能靜。月色得松。得讓線自己在竹針上躺平了。手只是引著。不是拉著。
趙小梅深吸了一口氣。
嗒。
第十一針。她看著竹針穿過去。看著線繞上來。看著手指把線帶過來。輕。比昨天還輕。月色落在竹針上。鬆鬆的。齊齊的。對了。
嗒。
第十二針。看了。
嗒。
第十三針。看了。
她在認。
不是認竹針。竹針她認得。兩根竹針在她手裡跟手指一樣熟。她在認月色。認月色的話。認月色的輕。認月色的松。每一種顏色的線都有自己的脾氣。緋紅的脾氣是熱的。急的。你拉緊它它就應你。月色的脾氣是冷的。慢的。你拉它它就跑。你得等。等待自己走到該到的位置。手得讓。讓線先走。手跟著。
嗒。
第十四針。看了。
嗒。
第十五針。
十五針。半行多了。她低頭看。十五針月色。比十針長了一截。白裡透青的織物從竹針上垂下來。軟軟的。在晨風裡微微晃。
她繼續走。
嗒。嗒。嗒。
十六。十七。十八。
她在看。每一針都看。看著竹針在月色線裡穿進穿出。看著手指引著線。看著一針一針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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