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此漾開痛楚的漣漪。
阿芙的心臟,突然有片刻抽痛,那不是她的情緒,而是這具身體裡殘留的。屬於姜芙的本能。
她強行將那股陌生的情緒壓了下去,她不想被這具身體的過去所束縛。
阿芙輕輕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覺得,還是直接跟這位自詡深情的序衡公子把話說開了比較好。
他言辭懇切,情深意重,確實令人動容。可是在任何地位與實力差距懸殊的關係裡,所謂的深情,不過都是強者主導弱者。
她不會再為誰沉淪,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然離開侯府。
她沒有再看他,而是轉過身,倚在了閣樓的欄杆上,目光投向樓下熙攘的人群。
「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她的聲音平淡,「序衡公子,我不願與你相認,並非賭氣,而是我確實丟失了以前的記憶。我這個人,向來只為未來而活,從不為過去傷神。所以,你不必為過去的事耿耿於懷。」
她頓了頓,側過頭,眸光清冷地對上他略帶錯愕的視線。
「其次,我並不因我如今的處境而自慚形穢。我是為了掙銀錢養活自己和妹妹,自願賣身為奴。」
她的話語清晰而冷靜,剖開他所有帶著憐憫的揣測,「至於成為通房,不過是一時機緣巧合罷了。」
「作為故友,」她的話鋒稍稍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疏離的客氣,「我感激你的關心,但也僅此而已。我不想我們之間,給彼此造成不必要的困擾。」
一番話,將他滿腔的痛苦。悔恨。還有那份失而復得的狂喜,盡數堵了回去。
序衡怔怔地看著她,神情從失落,到震驚,最終化為一片肅然。
原來她失去了記憶。
是啊,當年那場滔天的洪水,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丟失記憶又算得了什麼,他方才竟還奢求她記得一切。
還好,還好她還是她。
他的姜芙,還是和小時候那般聰穎善辯。
只是……她不再嬌氣了。
當聽到她說「為了養活自己和妹妹賣身為奴」時,序衡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一陣劇痛。
他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個瘦弱的女孩,在人牙子面前挺直脊樑,為了生存,親手簽下賣身契的模樣。
那個連吃糖炒栗子都要他一顆一顆剝好了,吹涼了才肯張嘴的小姑娘,竟然獨自一人,在泥沼裡掙扎了這麼多年。
序衡的眼睫忽然垂下來,那層薄薄的眼瞼遮住了大半眸光。
阿芙沒有看他,回頭時只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眼角泛著被袖口蹭過之後的微紅。
再轉過頭時,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欣慰。
她雖過得辛苦,但心志如初,並未被苦難磨去稜角,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不會給你造成困擾。」序衡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潤,卻多了一份鄭重,「但是,作為你當年『未婚夫』的失職,能否給我一些彌補你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