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風也忒大, 這回我可什麼都沒聽著!”
二人隨口閒話說笑著, 穿過遊廊,靠近正院時,行走的侍從漸漸多了起來, 柳絮收斂起調皮頑笑的心思,整衣端容,神色肅然,眉目間已不見半分輕浮之色。
今日霍老家主精神大好,難得叫他與兩位少姥一同陪膳。他走在廊下,腳步比前些日子輕快了幾分——這溼漉漉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風,總讓人覺得自己也跟著發了芽。
一進門,正廳裡已經擺了膳,霍老家主正端坐上首,左右兩側的位置還空著,散學從外面回來的霍英反倒是到得最早的一個,一見他進門,便笑盈盈地起身相迎。
柳絮側目朝她微微頷首致意,先繞到老太太跟前,禮數週全地規矩地行了一禮,得了應聲,再施施然起身受還霍英的見禮,才溫和開口問候:“有些日子不見英姐兒了,瞧著身量好像更高了,愈發丰神俊朗,瞧著跟主子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霍英搓了搓手臂,摸到薄薄的春衫下爬起一層雞皮疙瘩,她眼角抽了抽,不大適應柳絮人前這副客套做派。老二看不明白,但柳絮懂就夠了,老主子人後喜歡他伶俐可愛,人前又要他能端方得體,有大家風範。
儘管她並不會真允許他上臺面,但也不許他上不了檯面。
只是母親還在上首瞧著,她也不敢不恭順,只借著拱手回話的動作遮掩嘴角壓不住的笑,也假模假式地關心一二,這才落座。
人未齊,尚不能開宴,霍老家主與霍英母子二人閒話家常,柳絮便乖順地垂首侍立在老太太身側,為她斟茶倒水,不多言語,問什麼才答什麼。
這會兒早過了柳絮平日裡用膳的時辰,偏今日早膳時他胃口不佳,那一小碗稀薄的米粥早就不頂事。老太太不發話,他連坐下喝口水都不敢,此刻腹中空空,還要聞著滿桌飯香久站,餓得頭暈眼花,直冒酸水,柳絮的眼淚都要順著嘴角流出來了。
柳絮從未如此盼星星盼月亮地迫切希望霍煜那煞星快些來相會,兩眼已經要冒綠光了。
霍英跟他一樣,長身體的年紀,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時候,也不抗餓,已經忍不住第三次開口抱怨:“娘——您快別等了您那心肝大兒了,你還有個兒就要餓死在你跟前了,難道你也忍心視而不見嗎?!”
老家主向來瞧沉冷肅穆的長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對幼子卻是百般驕縱,任她說什麼都喜歡得不得了。隔空笑嗔著虛點了點她的額頭,指著自己手邊的一道糕餅,吩咐侍從端去給霍英,語氣頗為寵溺:“行啦,你先墊一墊,她再不來,我只當沒這渾小子,讓你先動筷就是。”
已經站了一盞茶的時辰,柳絮腿腳發軟,不錯眼地直勾勾盯著那盤點心,瞧著眼饞心熱,酸得厲害,心急火熱直燎得眼圈都泛紅。
仗著自己躲在後面,老主子看不著他的小動作,他眼睛時不時就往門口的方向瞟,怨懟之心已盡散了,此刻柳絮只盼著霍煜能猶如天神降臨般突然出現,拯救自己於水火。
至於水火是因誰起的,吃飽飯再追究也不遲。
霍煜掀簾而入時,正對上那樣一雙朦朧淚眼,楚楚可憐地輕咬櫻唇,無助地向自己投來殷殷期盼的目光,一眨眼,雪亮晶瑩的淚花已經沾溼鴉睫,兩腮湧上薄紅,呼吸驟然一急,單薄的身形微晃,瞧著分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在對上自己的視線後慌亂垂眸,不敢言。
她心頭一緊,快步上前,強作鎮定地匆匆拱手向霍老家主請安告罪:“孩兒不孝,路上耽擱,勞母親久等了,您身子積病體弱,熬不得,下回不必等。”
不等母親發話,她的視線已經掃到斂眉垂眸的柳絮身上,率先開口:“夫人也請坐吧。”
霍煜一語有如天籟,若不是場合身份不對,柳絮真想給她磕兩個感謝她大恩大德救自己一命,兩人全然忽略了坐在中間的老家主,一個敢說,一個敢聽,各自就要落座。
老太太這才像剛想起來還有個會喘氣兒的人,笑眯眯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柳絮,握住他纖細的小指輕輕捏了一把:“小柳兒不必拘束,坐。”
霍家的飯桌上不大講究“食不言”的規矩,不過霍煜私底下本就寡言少語,老家主話說多了又要犯咳疾,柳絮倒是想說不敢說,況且多半也沒人搭理,他便不會自討沒趣。
只有霍英一人嘰嘰喳喳個沒完,從學堂授業情況如何,一口氣說到新來的師長家中幾口人幾畝田,連吃帶說,嘴巴沒歇著過,自己說不夠,還要問眾人感想如何,逗得屋裡幾個年輕的侍男也直羞澀地掩面輕笑。
霍煜淡然地斜了她一眼,不冷不熱地評價道:“吾妹頗有御史之才。”
霍英喜笑顏開:“真的嗎?我也覺得我是這塊料子!”
柳絮悄悄抿唇,還是沒忍住洩出嗤笑,引得老二又轉頭看他:“你笑什麼?”他心虛地忙擺手,夾了一塊青筍送到她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