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柳絮到底名義上也是霍英的長輩,她哪敢當真倒反天罡地當著一眾人的面指使小爹,把他往一旁推搡:“這些人手已經夠用了,你還忙什麼?坐著就是。”
柳絮還是想裝模作樣地賴在這兒磨時間,管他做沒做過實事,往後說起來,他高低也能說自己是操持過祭禮的。
他抹了一把桌案上被吹落下的星點香灰,把指尖舉到霍英跟前,積極獻策:“我閒著也是閒著,其他活計你不放心我,擦桌子總是出不了岔子的吧?”
未等霍英開口,另一人便已經斬釘截鐵地替她一口回絕了:“不行。”
柳絮方才只顧著纏霍英,恍然未覺頭頂不知何時投下一片陰翳,背後那聲音冷漠得能結出冰碴,嚇得他一激靈,不自覺後退一步,差點要踩到身後人絆倒,柳絮扭過頭,正對上一張面無表情的冷臉。
“怎麼又是你!”柳絮還記著大清早被霍煜拎著找茬的仇,一時氣急,連裝相都忘了,竟心直口快地吐了心裡話。
但霍煜似乎並沒聽到,只淡淡地掃過他沾了灰的手:“這兒使不著你,回去讀書去。”
她總這般,說話硬邦邦的,聽起來就不像好話。
柳絮本還想回嘴,但想起自己現下正穿著人家送的衣服,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無論有心無心,他到底是承了霍煜的情,一時也不大好意思再頂嘴,乖乖地點了點頭,聲音又軟和了下去:“大少姥誤會,我也只是不想白吃白喝,總要幫忙做些什麼嘛。”
霍煜卻還不滿意,眉頭蹙起,教訓道:“這些事自有專人打理,不用您一個夫人動手做這般的粗活,柳夫人該擺清自己的位置了。”
事實證明,只要一個人想挑你的錯,就會有挑不完的錯。
柳絮被這話堵得一時啞口無言,心頭再次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來。他這一天的心情大起大落再大起,實在是跌宕起伏。她倒是看得起他,擺正位置……可柳絮也不知自己究竟算是個什麼位置,僕不僕,主不主,處境尷尬,卻還有苦說不出。
他默默垂首應了是,灰溜溜地躲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看著柳絮幾乎是落荒而逃的狼狽背影,霍煜遲疑地轉頭看向低頭眼觀鼻鼻觀心的妹妹:“他跑什麼,我很兇嗎?”
霍英不假思索地點頭:“凶神惡煞,閻王在世。”
霍煜面無表情地抬手又照著老二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蠻不講理,說實話也要捱打啊?”老二捂著腦袋跳開,還不忘也幫柳絮申冤,“柳哥兒…不是、柳夫人也是一片好心,你幹嘛要攆他走。你這人就是偏見,柳夫人多好的人,你怎麼就是不喜歡他呢?”
霍煜一臉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這和喜不喜歡有什麼關係,他還是個小孩子,會做什麼。”
老二無語凝噎:“柳哥兒明明跟我一樣大,怎麼我就能幹活了?”
霍煜被這話反問地微愣了一瞬,才又默默找補道:“你管那麼多,做你的事去。”
胳膊擰不過大腿,霍英只好心底為柳絮默唸一句自求多福,一溜煙竄出去到別處去了。
其實霍煜倒不是覺得柳絮沒資格幫忙打理祭禮的事,否則從一開始看著他跨過門檻時,她就該出來攆人了。
湊在一起嘀咕的霍英和柳絮都是活潑多話的,像兩隻聒噪的麻雀正嘰嘰喳喳個沒完,雖吵鬧了些,但也是有趣,她便只當不知,縱著二人去了。
直到柳絮說要幫忙時,她側目望去,他已經挽起衣袖,露出白生生的手腕,寒風吹過,那雙好不容易將養的修長白皙的手又微微泛起了紅粉,她只覺生氣——柳絮又在對她的話陽奉陰違,沒放在心上過,叫他讀書識字是,叫他養護自己的身體也是。
柳絮這人實在糊塗,不把她當回事,也不把自己當回事。
而霍煜平生最討厭兩類人,第一是蠢人,第二是不聽她令的人。
自己擔心他手上的凍瘡復發,柳絮這不知好歹的小東西卻跟炸了毛的貓一樣,衝自己示威地亮了亮爪,轉眼又夾著尾巴逃之夭夭,好心當作驢肝肺,實在可惡可憎。
她搖了搖頭,不再想那小白眼狼,轉身繼續巡視檢查祭禮諸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