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正想開口打發人都回各處去, 抬頭卻正對上馬車簾子打內裡掀開一角, 露出了一張前日夜裡還在掛念的熟面孔, 朝他露出溫和淺笑來。
“好久不見,夫人。”
柳絮怔愣片刻,旋即驚喜地小步迎上來, 手扶上門框,站在檻內與從馬車上探身而出的霍煜遙遙相望,似是有些不敢置信,還回頭望了望身後肅立的一眾侍從:“大少姥?真是您回來了?”
霍煜還沒來得及開口,緊跟著背後就擠出個毛腦袋,把她頂一趔趄,差點沒站穩一頭栽下去。
柳絮跟著微蹙了眉尖,小聲驚呼:“哎,大少姥當心——”
惹禍的自個兒還沒事人一樣把人晾一邊,三兩步就跳下車駕,嬉皮笑臉地擠到柳絮跟前笑道:“呀,我方才可都聽見了,柳哥兒你如今好威風!”
柳絮被霍英衝過來裹挾帶起的涼風又衝了腦門,玉白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額角,側目似嗔似笑地睨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瞧霍煜已經走來,便也不跟老二計較了,巴巴地上趕著去向霍煜賣好了。
“大少姥回來啦。”柳絮亦步亦趨跟在霍煜身側,乖巧地仰頭望著她笑,聲音又甜又軟,十分體貼周到地關懷道,“怎穿得這樣單薄,冷不冷?已經這個時辰了,可在外頭用過晚膳了?怎得提早回來,原不是說還要過兩日,您也沒提前支會一聲,我現在就叫廚房去做,正巧今兒給主子煨了湯,灶上還熱著,您先墊一墊……”
柳絮一張伶俐的小嘴叭叭地沒停過,說得一句比一句動聽,但也沒見他真鬆鬆指頭縫,把自己的熱乎手爐塞給霍煜暖暖。
偏霍煜也跟被風吹壞了腦子一樣,還就吃上他這套甜言蜜語了,深信不疑到嘴角漾著的笑都沒下過臉。
這會兒才到仲秋,早晚薄寒,不過還不至於要點炭盆,屋裡亮起燭火,掩了門窗,一碗熱湯下肚,很快便渾身暖洋洋的。
著急趕路,確實還沒來得及用晚膳,不過霍煜平日裡忙起來總不照時,少吃一頓也不打緊,霍英卻是正長身體的時候,不經餓,從落座起,嘴巴就沒歇過,連插話都顧不上了。
作為長姐,霍煜自是要十分體貼大度地愛護妹妹,慷慨地把自己面前的糕點撥了大半塞給她,轉頭眉眼柔和地看向柳絮,眼睛直往人身上黏,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敘話。
柳絮是半道里被請來的,走得匆忙,也沒來得及再打扮,外披一件雪白的薄絨斗篷,髮髻鬆鬆低垂肩頭,寡素不著釵環,烏墨長髮只於末梢綁了一截紅綢束起,行走間被風吹亂了些許,散出幾縷髮絲垂在兩頰,半掩在眼前,琥珀色的淺瞳仁映著熒熒火光,更顯得水汪汪的,只是頭痛時眉尖微蹙,襯得像是淚光盈盈,脆弱病容帶起的些許憔悴,倒更為他平添楚楚動人的風韻。
燭火昏昏,又不敢逾越雷池,因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算太近,霍煜其實有些看不清他今日可施了粉黛,只是覺得十分清麗素淡,眉色清淺如遠山朦朧之色,兩頰色澤淡淡,瞧不出平日那種水嫩的蜜桃粉潤,只映出火光溫柔的暖橘,不過瞧著更像從古畫中走出的人兒了,櫻桃口原凍得有些蒼白,半杯茶水下去,又重新泛起天然的水紅,像吸飽了水的花瓣,嫩生生的,又透著點嬌豔的潤澤,眉梢眼角都流淌著柔柔的笑意,如出水芙蓉般清爽可愛。
柳絮這樣素淨的妝扮,像寒潭孤月影,像池中孤零迎風搖曳的白蓮,越是清淡越是美得不可方物,實在楚楚惹人憐。
只是美人輕柔行動舉止間,隱於墨髮中的一點紅隨著他偏頭時露出,孤零零一隻火玉耳墜是他身上唯二的豔色,極淡中點染一抹極豔,竟叫人覺得分外靡麗。
或許是她的眼神太過熱切直白,柳絮下意識順著她的視線抬手,摸到那隻墜子後稍顯羞赧地紅了麵皮兒,微微側過臉想摘下,一雙靈俏的杏眸卻還專注地盯著正說話的霍煜瞧,這般欲迎還拒的含羞帶怯模樣快直哄得人神魂顛倒了去。
霍煜呆呆地停了嘴,將自己方才正說的話渾然忘了個乾淨,腦子一片白茫,不過是柳絮通身純淨如雪的那個白,痴得很。
痴到連霍英這呆子都發覺到了這尷尬的寂靜。
她的目光猶疑地在二人之間逡巡三息,默默縮回筷子,老實巴交地把雙手舉到胸前,咧開一口小白牙,尷尬賠笑:“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沒大沒小沒規矩先動筷的……你們也不至於要這樣一直盯著我吧……”
柳絮茫然回頭看向她:“啊?我沒——”
霍煜輕咳一聲,忙打斷道:“好了,吃吧,這兒又無外人,不必拘著規矩的。”
柳絮笑眯眯地瞥了老二一眼,視線重新聚焦在霍煜臉上,嘴角稍稍抽動一下,瞧著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但好奇還是佔據了上風,他沒忍住朝霍煜勾勾手指,招她湊近自己些。兩人又正大光明地當著霍英的面竊竊私語起來。
“所以您這壽星包,是這麼來的?”柳絮湊近瞧清了她額頭上的紅腫,因為腫得均勻,才顯得不大明顯,果真好大一塊,看著便覺得自己的腦袋更疼了,他忍了又忍,才壓住嘴角上翹的弧度,沒作死地當面笑出聲,“原不是說還有生意要談嗎?難不成提前回來,也是因為這個?”
霍煜點頭又搖頭:“也不全是,不過這副尊容確實沒法兒見人,只是,我還有個更想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