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流放犯氣沉下去,握著抓梢的手腕不由發麻。打死領了記名軍籍牌的邊犯,營卒手中的軍棍是不會留情的。
沈清棠沒看刀疤半眼,用冰水冷透的草簾扎手,擰淨指根上的灰,一把揪起刀疤漢子腰間捆得緊如石頭的那對麻袋底。
尖刀就著月影輕輕往縫口一帶。
“呼嗒”兩下,就滾出了三段一樣製得前尖後鈍的剝皮老柴,地上立刻就充滿了破車軸上常見的,積了十餘載黑陳馬脂臭氣的泥油脂聲色。
她拽起其中一塊包著雙層爛紅麻卷子的小長頭,狠狠地挑開。
從裡面滾出來的不僅是封孔流道用的油膠塊,還有一面被磨平底面的黃銅老印,字頭朝正,邊緣滿是陳年綠鏽與新拉磨開的閃金亮道。這枚錢口寬窄的金屬硬器碰到河岸堅石,響出了清冷又刺耳的餘音。
刀疤臉的眼珠立刻就凸了出來,兩條被踩爛的粗腿也瘋狂地往上蹬,但是被沈青柏跟羊皮漢子左右兩個猛腳死死踩住。
天際終於起了一層凍土一般的灰蒼白光,晨角未嗚,王虎就帶著四個穿釘面黑牛皮護胸的巡牆營卒領路趕到,手裡拿著倒鉤官刀,在寒霜中挑動。
王虎的目光落到地上那汪髒紅的冰水,還有打折了膝蓋的流民身上,原本想罵一句或者用重刑口吻威脅扣壓水糧的話,在看到泉臺石沿上那枚滴流轉個不停的黃銅錯字老印之後,臉上的殘鄙表情就變成了駭然而陰沉的樣子。
他提著腰間長腰皮鞘步步緊走,探出兩根滿是粗老繭的手指捏起沉甸甸的金亮死器,藉著清早刺眼的亮灰天色仔細把看,連氣穿了兩口大風:“偽造軍水領出暗憑的死銅樁......老八那王八蛋在西坡查了兩個多月都沒摸到一點痕跡,竟然在你這遭過三十背棍的下賤苦鬼嘴皮底下紮根!”
黑水谷發給軍戶犯人的每處活坑都有印數憑牌,那是塞上糧餉折算成錢貨最狠的口徑。
“王官人!那是......那是在路上撿的......我不識得這是什麼東西......”
“閉狗舌!”王虎輪粗靴,向著那張喋喋不休碎講的歪臉重猛一踹,踢飛了他的一對脆齒,整張臉陷進了冰涼的汙鹼底,“把這死奴的手腳用黑繩全吊回去!打斷三十背棍,掛城牆門扣枷吹乾!沒命令誰敢給他一口髒尿一口苦料,就是同走這死販假號的黑賊!”
兩名沉肩悍勇的軍卒二話不說,將已如爛皮糊糊般的刀疤倒挑起雙手死死拖走,尖削碎砂在他背後拖出一條濃黑帶綠的殘血道。
眾罪鬼見到這個惡徒受盡絕處不復的大苦果,齊齊地吸了一口陳冷氣,原本心中唯恐被連累坐牢的恐懼被無端的極度痛快打在了骨子裡。
沈清棠拿著鐵鎬站直了身子,目光從草荒深處轉向正在把那枚老印塞進皮囊心口內的王虎,然後指著老樹障後面一輛輪頭都鏽跡斑斑,堆滿了幹牛馬草灰的木架獨輪板舊車。那是刀疤常年在苦役口拉臭亂乾料養馬老槽用的破件。
“此賊既伏,他車上所拉的為坑道暗行蓄塞的死草黑氈,營中也該收撿歸清,不該再漏在這菜溝邊上礙害官地水脈。”
王虎此時摸出暗罪功勞底數,心裡早已把沈家高看出了半寸深,連多想一下的時間都不願意浪費,隨手扯過馬鞍套側的空蕩麻布巾揮去手上的灰:“滿坑都是爛土陳油味!這爛架車骨,連軸心口都不如劈了填火坑實在,你收下拿去瞧瞧用吧,抵你拿這假賊銅件的一路力事!”
說完之後就帶著人馬,捲起漫天飛絮,寒煙匆匆趕去提審那群流麻黑夥。
天大透,日輝終於從寒地深紅荒坡後撞出一線金光。
泉坑旁的人群散去之後就地修整歇息,只有兩分剛剛整平出土的鹼地還微微冒著乾熱氣。
沈清棠把那塊油膠髒髒的破木舊車推回去,手中拿著薄冰長小柴尖刃,沿著那一根年深日久飽吃草肥油灰的粗重車身下面拼命地鑿挑。沈父倚在木板坡沿上,俯身就著晨日冷光凝視。
長鐵片刺入底架橫檔與中護託骨夾底,發出一聲板木崩裂的脆響。
一圈被黑羊油封透的小夾皮破膛而綻。這不是用來運輸散油,廢鐵的小道,裡面死死卡著四塊磨得比銅皮還薄,摸起來像鏡子一樣光滑的方截白木片。
沈青柏伸手要去扯看,但是被半截刀鋒橫擋住了指尖。
那四面小薄面都沒有一滴多餘的油色,其中一面用最細的小削刺刻出一個深達木寸的“缺月”兇口,月弦直指二百步外鬼見愁正東死水斷坡方。而更令人心驚絕氣之處是——在只有半寸厚的底部上,赫然用生黑墨畫出十幾條還沒有被擦拭乾淨的筆直溝痕。
那正是本該兩三日前,隨著這老坑竭涸絕水後,從公井底下直連大營南軍庫的地下死排老水道向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