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慶行宮的夜色，比福州的陰霾、廣州的硝煙都要柔和幾分。宮道兩側的宮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暈透過燈罩，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長短不一的影子，如同朱由榔這一路走來的坎坷歲月。處理完錦衣衛佈局與聯絡抗清勢力的政務，他沒有片刻停歇，換下明黃色朝服，換上一身素色常服，只帶了王坤一人，緩步向慈寧宮走去。
慈寧宮是馬太后的居所，相較於行宮其他宮殿，這裡多了幾分煙火氣。窗欞上糊著新換的窗紙，案几上擺著太后親手繡的帕子，角落裡燃著一盆銀絲炭，暖意融融，驅散了南方冬夜的溼寒。朱由榔剛走到殿門口，便聽到裡面傳來輕微的咳嗽聲，那聲音熟悉又讓人心疼，是劉太后的老毛病了，這些年顛沛流離，風餐露宿，硬是把身子熬壞了。
“兒臣朱由榔，拜見母后。” 朱由榔輕輕推開殿門，躬身行禮，聲音放得極柔。
馬太后正靠在鋪著軟墊的榻上，由宮女攙扶著咳嗽，見到朱由榔進來，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暖意，連忙道：“皇兒快起來，地上涼。” 她示意宮女退下，伸出枯瘦卻溫暖的手，想要去拉朱由榔。
朱由榔快步上前，握住太后的手，入手微涼，他心中一酸，連忙道：“母后，天氣轉涼，您的咳嗽又加重了？兒臣已經讓人去尋最好的藥材，務必把您的身子調理好。”
馬太后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手背：“老毛病了，不礙事。倒是你，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看這眼睛裡的紅血絲，怕是沒睡幾個安穩覺。”
她仔細打量著朱由榔，目光從他的眉眼掃到他的鬢角，眼中閃過一絲心疼，“皇兒，你也才二十出頭，怎麼兩鬢都有白髮了？”
朱由榔心中一暖，笑道：“母后放心，兒臣年輕，些許白髮不算什麼。如今兩廣局勢已經趨於穩定，廣州大捷後，清軍元氣大傷，博洛被福建的亂局牽制，短期內無力南下；佟養甲和圖賴在贛州整頓兵馬，至少要等到明年開春才會有動作。兒臣已經命瞿式耜加固邊防，又讓李國泰擴充錦衣衛，建立情報網路，各地的義士也紛紛響應，大明的根基，算是穩住了。”
他放緩語速，細細說著如今的局勢，儘量挑些寬慰的話說，想要讓太后安心。馬太后靜靜地聽著，臉上漸漸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的擔憂卻並未完全散去：“皇兒，母后不求什麼光復大明的偉業，只求你平平安安，只求咱們母子不再過那種顛沛流離的日子。”
她的思緒彷彿回到了幾年前，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回憶：“還記得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先帝自縊煤山，咱們一家人倉皇南逃。從北京到南京，再到杭州、福州，後來又到桂林、梧州，一路被清軍追著打，風餐露宿，擔驚受怕。有一次在全州，清軍半夜劫營，你抱著才幾個月大的慈煊，拉著我和皇后，在亂軍中拼命奔跑，箭矢擦著你的肩膀飛過，至今想來，母后都心有餘悸。”
朱由榔的眼眶也有些溼潤。那段歲月，是刻在他靈魂深處的痛。作為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他最初穿越到這具身體時，更多的是茫然與惶恐，是被動地被歷史洪流推著走。他記得第一次面對清軍追殺時的手足無措，記得看著百姓流離失所時的無力感，記得王皇后抱著幼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模樣。那些記憶，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
“母后，都過去了。” 朱由榔握緊太后的手，語氣堅定，“兒臣向您保證，從今往後，再也不會讓您和皇后、慈煊過那種日子了。兒臣必定勵精圖治，整頓朝綱，擴充軍備，聯合所有能聯合的力量，一步步收復失地，光復大明。將來，您要在北京的皇宮裡安享晚年，看著兒臣重振祖宗基業，看著慈煊長大成人，繼承大統。”
馬太后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的擔憂漸漸消散。她能感覺到，眼前的皇兒，已經不再是那個當初懵懂無助的少年了。他的眼神里多了擔當，多了謀略，多了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她點了點頭，眼中含著淚光：“好，母后信你！母后會好好養身體，等著看皇兒光復大明，等著看咱們朱家的江山重現榮光。”
朱由榔又陪太后說了許久的話，叮囑她按時服藥，注意保暖，直到太后面露倦意，才起身告退。
走出慈寧宮，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卻讓他更加清醒。朱由榔徑直走向鳳儀宮。這裡是王皇后的居所，也是他在這亂世中最溫暖的港灣。遠遠地，便看到鳳儀宮的燈火通明，如同黑暗中的一顆明珠，指引著他回家的方向。
剛走到殿門口，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稚嫩的笑聲，清脆悅耳，如同天籟。朱由榔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那是他的兒子，朱慈爝，如今才兩歲，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
“陛下回來了。” 殿內的宮女見到朱由榔，連忙躬身行禮。
王皇后正抱著朱慈煊，坐在榻上逗他玩耍。聽到聲音，她抬起頭，看到朱由榔，眼中立刻閃過一絲驚喜，連忙抱著孩子起身迎接：“陛下回來了。”
朱由榔快步走進殿內，一把接過王皇后懷中的朱慈爝，小心翼翼地抱著，生怕弄疼了他。朱慈煊見到朱由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的鬍鬚，咯咯地笑個不停。
“慢點，慢點，我的小殿下。” 朱由榔笑著，任由兒子抓著自己的鬍鬚，眼神中滿是寵溺。他低頭看著朱慈爝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心中感慨萬千。
這就是他的兒子，歷史上1646 年底李成棟破肇慶，朱由榔逃亡時，朱慈爝與乳母失散，西奔貴陽後失蹤，讓歷史上的朱由榔受到了喪子之痛。想到這裡，朱由榔的心如同被針扎一般疼。
他輕輕撫摸著朱慈爝柔軟的頭髮，心中暗暗發誓：祖宗保佑，朕必定勵精圖治，光復大明，哪怕付出一切代價，也要為你爭取一個安定的環境，讓你能夠平安長大，不再經歷那些顛沛流離、生死考驗。朕要讓你在陽光下成長，學習聖賢之道，將來成為一個合格的君主，守護好這大明的江山，守護好這天下的百姓。
“陛下，在想什麼呢？” 王皇后見他出神，輕聲問道。
朱由榔回過神，看著王皇后溫柔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放下朱慈煊，讓宮女帶下去玩耍，然後握住王皇后的手，細細打量著她。王皇后身著一身淡粉色宮裝，頭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髮髻，插著一支素銀簪子 —— 那還是當年在衡陽成婚時，他親手為她插在髮間的嫁妝，如今簪頭的花紋已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是她最珍視的飾物。沒有過多的裝飾，卻依舊清麗動人。只是，眼角的細紋和眉宇間的疲憊，還是暴露了這些年的艱辛。
“皇后，這些年，辛苦你了。” 朱由榔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充滿了愧疚，“咱們從衡陽成婚那時候算起，一路走到肇慶，真是苦了你了。”
他的話如同鑰匙，打開了兩人共同的回憶閘門。
王皇后的眼眶瞬間溼潤，嘴角卻漾起溫柔的笑意：“陛下還記得嗎？崇禎十六年，咱們在衡陽成婚。那時候你還是永明王，王府雖不算奢華，卻也清淨雅緻。你穿著大紅吉服，站在府門前接我，手裡還攥著一束剛摘的桂花，說是衡陽的桂花香，要讓我日日聞到。”
朱由榔也笑了，回憶起當年的場景，心中滿是暖意：“怎麼不記得？你那天穿著繡著百子千孫圖案的嫁衣，蓋著紅蓋頭，一步步走進王府。我掀蓋頭的時候，手都在抖，看到你眉眼彎彎的樣子，心裡就像揣了個暖爐。那天衡陽城裡張燈結綵，百姓們沿街道喜，母后還親手為你係了同心結，說希望咱們夫妻同心，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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