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東溫州城外，晨霧如浸了墨的棉絮，裹著甌江的溼氣撲面而來，江風捲著水汽打在清軍駐防大營的旌旗上，讓那面 “大清” 旗沉沉垂下，連旗角都懶得晃動。
守將趙國祚踞城八月，仗著環城三丈寬的壕溝 —— 溝底插滿削尖的木樁，溝沿鋪著鬆動的木板，專防攻城士兵攀爬 —— 與十二門紅衣大炮（口徑三寸七分，重兩千斤，炮身鑄有八道加強筋，有效射程五百步，填裝需四名兵士配合，先塞火藥五斤，再壓鉛彈十斤，點火後需等三息方能發射），將溫州打造成浙東清軍的糧餉樞紐。
甌江水面上，漕船首尾相接，半數在此卸貨，船艙裡的糧草袋堆疊如山，城外西門糧倉的夯土牆高達三丈，牆頭密佈箭樓，卻沒人知曉，一場關乎南明抗清格局的會面，正在樂清山義軍營寨悄然醞釀。
中軍大帳外，馬蹄聲踏碎晨霧，三騎快馬衝破哨卡，為首一人身著藏青色官袍，腰束玉帶，雖滿面風塵，卻難掩凜然正氣。他正是永曆朝廷特遣使者、如今升任兵部侍郎的陳邦彥，身後兩名隨從各扛著一個錦盒，盒上蓋著明黃色綢緞，繡著 “永曆之寶” 的暗紋。
“陳邦彥奉永曆帝聖旨，求見魯監國陛下！” 陳邦彥勒住馬韁，聲音洪亮，穿透帳外的篝火噼啪聲，“為統一抗清號令而來，非為一己之私，乃為大明江山存續！”
訊息傳入帳內，魯監國朱以海正對著浙東輿圖蹙眉沉思，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自南明覆亡以來，宗室分立，永曆帝在粵中立朝，自己則在浙東監國，雖同為抗清，卻始終各自為戰。如今永曆朝廷主動派使者前來，其意絕非尋常。
“快請！”
魯監國親自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龍袍，大步迎出帳外。
陳邦彥見到魯監國，並未行跪拜之禮，而是拱手躬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聖旨，展開道：“臣陳邦彥，奉永曆皇帝聖旨，特來拜見魯監國陛下。陛下聖諭：‘當今天下，清軍肆虐，大明江山危在旦夕。浙江、福建皆為抗清重鎮，然號令不一，兵力分散，難成犄角之勢。今遣陳邦彥赴浙，與魯監國商議統一號令、分路北伐之事，願以大局為重，摒棄門戶之見，共復大明。’”
魯監國凝視著聖旨上遒勁的字跡，指尖微微顫抖。他深知，永曆帝此舉是為整合南明力量，避免各自為戰被清軍逐個擊破。但浙東義軍自成體系，若接受統一號令，便意味著要受永曆朝廷節制，帳下將領未必心服。
“陳先生一路辛苦，” 魯監國側身讓陳邦彥入帳，目光掃過那兩個錦盒，“這是？”
“此乃永曆帝賜予陛下的印信” 陳邦彥隨魯監國步入大帳，隨從開啟錦盒，裡面供奉著一枚鎏金銅印，印文為 “浙江抗清總制使”，。
“永曆帝之意，願封陛下為浙東抗清總制使，節制浙東所有義軍，浙東取江浙財賦之地，兩廣、西南牽制清軍主力，如此則清軍首尾不能相顧，復明大業指日可待！”
陳邦彥的聲音擲地有聲，帳內將領頓時譁然。
鄭彩身著玄鐵鎧，刀眉擰成疙瘩，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陛下三思！我浙東義軍自舉義以來，浴血奮戰，光復溫州、台州數城，為何要受永曆朝廷節制？陳先生此言，莫非是想讓浙東義軍淪為永曆朝廷的附庸？”
他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況且，永曆朝廷遠在肇慶，訊息傳遞不便，若事事聽從號令，恐誤了浙東戰機！”
陳邦彥神色不變，從容回應：“鄭將軍此言差矣！臣今日前來，絕非讓浙東附庸粵東，而是為統一抗清步調。如今清軍分南下在即，若浙東攻台州，肇慶卻按兵不動，清軍便可集中兵力馳援浙東；反之，若肇慶猛攻贛州，浙東卻遲遲不發，清軍亦能全力圍剿肇慶。唯有統一號令，約定出兵時日、進攻方向，才能讓清軍顧此失彼。”
他指著佈防圖，“永曆帝已下令，湖廣義軍將於三月後猛攻常德，牽制尚可喜部和孔有德部；屆時需浙東義軍北上攻取杭州，切斷清軍江浙補給線，這便是兩路並進的死局！”
鄭鴻逵身著銀鱗水師甲，鬢角的白霜在篝火下格外顯眼，他皺眉沉思片刻，開口道：“陳先生所言不無道理。我軍雖在浙東取勝，卻也面臨清軍增兵的壓力。若能與永曆形成呼應，清軍必不敢輕易集中兵力攻浙東。只是，統一號令之事關乎重大，需明確權責，不能讓浙東義軍處處受制。”
他的目光望向魯監國，“陛下，永曆帝的心意是好的，但浙東的實際情況，還需從長計議。”
魯監國坐在案前，指尖摩挲著那枚鎏金銅印，心中百感交集。他何嘗不想整合力量共抗清軍，但鄭彩手握五千精銳，是浙東義軍的核心戰力，若強行接受統一號令，恐引發內亂；可若拒絕，又會錯失聯手抗清的良機，落下 “宗室爭權” 的罵名。
“陳先生，”
魯監國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猶豫，“永曆帝的苦心，朕心領神會。只是浙東義軍剛光復數城，根基未穩，若即刻約定北伐，恐兵力不足。不如這樣，浙東願與永曆朝廷達成‘配合作戰、互通訊息’之約，暫不接受直接節制，但會按約定時日出兵，牽制浙東清軍，與永曆形成呼應。待收復杭州、寧波後，再與永曆帝共議統一號令之事，如何？”
陳邦彥心中一嘆，他深知魯監國的顧慮，也明白鄭彩等將領的私心。但眼下能達成配合作戰的約定，已是不易。
“臣理解陛下的難處。” 他拱手道，“配合作戰亦可，但需立下盟約：浙東與吾皇陛下互派信使，每月互通軍情；若一方遇襲，另一方需在一月內出兵呼應。如此，雖無直接節制之名，卻有協同抗清之實，也算不負永曆帝與監國的復國之心。”
魯監國撫掌稱善：“便依陳先生之言！朕即刻命人擬定盟約，簽字用印，送與永曆帝御覽。”
他轉頭對鄭彩道，“鄭將軍，如今大明存亡之際，個人恩怨、門戶之見當拋諸腦後。與永曆朝廷配合作戰，於浙東、於大明，皆是有利無害。”
鄭彩臉色微沉，卻也明白魯監國所言非虛。若拒絕合作，浙東將陷入孤立，清軍一旦增兵，僅憑浙東義軍難以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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