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兩廣邊境的清軍大營。中軍帳外，刁斗聲隨風掠過轅門，帳內卻靜得能聽見燭火 “噼啪” 的燃爆聲。博洛身著藍色鑲金邊的八旗鎧甲，腰間佩著太祖皇帝親賜的順刀，正端坐於虎皮帥椅上。他年方三十有二，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久經沙場的冷硬，額前一縷黑髮被汗水濡溼，貼在飽滿的額頭上，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正凝望著案上三封火漆封口的密報，指尖已將最上面一封的火漆按出了凹陷。
“啟稟王爺，陳錦大人、葉臣大人的密報同至，還有張存仁總督的六百里加急奏摺，剛從北京抄送過來。” 親衛單膝跪地，雙手將最底下一封紅綢包裹的奏摺高舉過頂，聲音壓得極低，“張總督的奏摺，攝政王殿下親批了‘閱’字，命務必抄送將軍知曉。”
博洛抬手，先取過陳錦的密報。暗紅色火漆印上 “靖南” 二字陽文清晰，啟開後，泛黃的密紙因長途傳遞皺得厲害，墨跡卻力透紙背，字裡行間滿是焦灼。“…… 鄭成功受永曆朱由榔冊封‘延平郡王’後，於安平鎮築營三座，招兵買馬三月有餘，現聚眾四萬七千餘，戰船兩百三十艘，其中大福船三十艘、鳥船七十艘，皆配紅夷炮。十日前，與廣東水師陳邦彥聯手，夜襲泉州港，燒燬我大清糧船五十六艘，繳獲稻穀十萬石、火藥三千斤，殺守備王進、千總李茂，沿海衛所泉州、漳州、興化三府十七縣皆遭襲擾，百姓響應者眾，海盜亦附之，海路糧道已斷三成……”
博洛的眉頭越擰越緊，指節不自覺收緊，將密紙攥出幾道深痕。他對鄭成功早有耳聞，卻沒想到這 “芝龍逆子” 竟有如此能耐。放下陳錦的密報，他拿起葉臣的文書，火漆印上 “平南” 二字，拆開後，一行 “施福、施郎、黃廷、洪習山率水師三千餘叛歸鄭成功” 的字句刺得他眼睛生疼。
“廢物！一群廢物！” 博洛低罵出聲，猛地將文書拍在案上，案上的白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滾燙的茶水潑在軍圖上，暈開一片深色水漬。“施郎那廝，當年降清時朕便說過此人有水戰奇才，當予以重用！陳錦偏偏剋扣其軍餉，辱罵其‘海盜降將’，硬生生把人逼去鄭成功麾下 —— 這不是給逆賊送臂膀嗎！”
他起身走到軍圖前，手指重重按在福建沿海的泉州、漳州兩處，那裡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點，旁邊用小字注著 “鄭軍襲擾地”：“泉州港是福建最大漕運碼頭，糧船被毀五十餘艘，後續糧草如何補給？葉臣是吃乾飯的？”
話音剛落，他抓起那封紅綢包裹的奏摺，啟開後，張存仁潦草急促的字跡撲面而來，字裡行間滿是絕望：“…… 自五月以來，閩浙大亂。鄭成功、陳邦彥水師縱橫海上，焚我糧船、劫我衛所，沿海六府二十九縣告急；魯王朱以海據舟山，聚眾三萬，親率水師攻溫州，破瑞安、平陽，兵鋒直逼台州，杭州城防已抽調八旗兵兩千馳援，仍難擋其勢；宗室朱常湖勾結王祁、李長蛟，於建寧府聚眾五萬起義，殺總兵李應宗、副將張世爵，擒殺知府高簡，三日連克建寧、建陽、崇安、松溪四城，閩北八縣盡失；更有鄉紳洪有楨、吳易等，於金華、衢州聚眾響應，號稱‘扶明討虜軍’，人數逾萬，焚官署、殺旗兵，遍海滿山，在在皆賊！臣麾下兵力僅七萬，分守三十餘城，每城不足兩千，實難支撐，懇請攝政王速發一萬滿洲八旗軍，否則閩浙必失！”
奏摺末尾，還附著一行硃批，是多爾袞的親筆：“閩浙防務，著張存仁自行排程，博洛速克海陽，生擒朱由榔，再回師援閩浙，不得有誤！”
博洛將奏摺扔回案上，臉上卻不見慌亂，反而露出一絲狠厲的笑容。“張存仁倒是會哭窮，七萬兵力守不住閩浙，廢物一個！” 他轉身坐回帥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正如他此刻的心境，“魯王不過是喪家之犬，朱常湖聚眾五萬又如何？皆是烏合之眾，待我生擒朱由榔，大軍回師，彈指可滅！”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清楚，這些 “逆賊” 雖不成氣候，卻如燎原之火，攪得閩浙不得安寧，牽制了五萬餘清軍兵力，讓他後方空虛。但他沒有退路 —— 多爾袞的硃批字字如刀，豪格在朝堂上虎視眈眈，這場海陽之戰，他只能勝。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另一名親衛氣喘吁吁地進來，手裡舉著兩封密報，紅綢包裹，火漆印上刻著 “急遞” 二字。“王爺！京城密報，孔有德大人捷報！”
博洛心中一動，連忙接過。京城密報是多爾袞親信所寫，詳細描述了朝堂紛爭：肅親王豪格以保寧府失守、四川巡撫王遵坦戰死、川北丟失為由，聯合鄭親王濟爾哈朗等宗室，在朝堂上發難，指責多爾袞 “排程失當，喪師失地”，要求其辭攝政王之位，還政於順治帝。多爾袞震怒，杖責豪格親信大臣三人，同時嚴令博洛：“一月之內，必破海陽，擒朱由榔，以大捷定人心，否則軍法從事！”
“豪格這蠢貨，以為憑一場敗仗就能扳倒攝政王？” 博洛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野心。他是多爾袞一手提拔的宗室將領，多爾袞若倒，他便是砧板上的魚肉；若多爾袞穩坐攝政王之位，他生擒朱由榔之日，便是飛黃騰達之時。
他隨即拆開孔有德的捷報，臉上的笑容更盛。孔有德率領漢軍鑲紅旗七萬大軍，歷經四日苦戰，攻克湖南寶慶府，繳獲火炮二十門、糧草二十萬石，如今正揮師南下，已至武岡，可隨時踏平湖廣戰場的明軍。
“好！孔有德倒是給力！” 博洛猛地一拍大腿，“寶慶既破，朱由榔西面無援，海陽已成孤城，此番定要讓他插翅難飛！”
他當即站起身，沉聲道：“傳我將令，召集準塔、馬喇希等諸位將軍，即刻到中軍帳議事！”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幾位八旗將領便陸續走進中軍帳。為首的是正白旗固山額真準塔，此人身材高大，面容黝黑，左額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是當年錦州之戰留下的傷痕，常年征戰讓他左臂落下殘疾，卻依舊虎虎生威。緊隨其後的是鑲黃旗的馬喇希，性格急躁，滿臉絡腮鬍，腰間挎著一把鑌鐵刀，打仗勇猛卻不善謀略；
“末將參見大將軍！” 幾位將領齊齊抱拳行禮，聲音洪亮，震得帳頂的塵土簌簌落下。
“諸位請起。” 博洛抬手示意，待眾人落座，便將多爾袞的密報、孔有德的捷報和張存仁的奏摺推到案前，“攝政王殿下的諭旨、孔有德大人的捷報，還有閩浙的亂局，諸位都看看吧。”
準塔率先拿起密報，粗糙的手指劃過字跡，快速瀏覽一遍，眉頭擰成了疙瘩：“王爺，豪格在朝堂上發難，攝政王處境堪憂，咱們這海陽一戰，真是輸不起！張存仁那邊牽制了五萬兵力，咱們麾下雖有五萬大軍，但要攻海陽、防後路，兵力怕是吃緊。”
馬喇希性子急，一把搶過孔有德的捷報掃了幾眼，便高聲道：“怕什麼！孔有德大人已經攻克寶慶，朱由榔西面無援，海陽不過是彈丸之地！咱們攻城軍械打造完畢，架起紅衣大炮轟開城牆，直接衝進去生擒那小皇帝，看豪格還有什麼話說！”
“馬喇希，休得魯莽。” 阿山接過張存仁的奏摺，仔細看完，緩緩開口，“海陽雖小，卻是兩廣咽喉，城防堅固，且據探子回報，朱由榔身邊有一支‘神機營’，裝備了新式火器威力不俗。更重要的是，鄭成功在福建截斷糧道，魯王在浙江攻城略地，若是咱們攻城日久，糧道被鄭成功水師襲擾，後果不堪設想。”
博洛點點頭，讚許地看了阿濟格尼堪一眼：“阿山所言極是，糧道乃是大軍命脈，萬萬不可有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不過，諸位也無需過分擔憂。陳錦麾下尚有兩萬兵力，可鎮守福州、泉州，牽制鄭成功；葉臣率領五千八旗精銳，即刻趕赴潮州府，一方面守住糧道，另一方面徵調三萬民夫，日夜運送糧草和攻城器械到海陽城外。那些閩浙的土雞瓦狗，不過是趁虛作亂，待我生擒朱由榔，大軍回師，定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大將軍說得是！”
準塔附和道，黝黑的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末將麾下的正白旗精銳，皆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只要大將軍下令，定能一鼓作氣攻破海陽！”
“可那神機營的火器，究竟有多厲害？” 馬喇希還是有些顧慮。
博洛嘴角一撇，露出不屑的神色：“不過是些旁門左道的玩意兒罷了。明軍的火器，歷來華而不實，當年薩爾滸之戰，他們的鳥銃、火炮何其多，還不是被我八旗鐵騎打得落花流水？如今朱由榔不過是困獸猶鬥，就算有幾件火器，也改變不了敗亡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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