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想起天聰七年,孔有德帶著登州的火器部隊來降時的場景。當時皇太極親自出城十里迎接,握著孔有德的手說:“卿攜火炮來歸,此乃上天助我大清!”
孔有德帶來的紅衣大炮,在松錦大戰、入關破城時立下了汗馬功勞。攻破揚州時,正是孔有德的紅衣大炮轟開了揚州的西門,讓史可法的防線徹底崩潰。如今這位能征善戰的漢人降將,竟然也戰死沙場,可見武岡之戰的慘烈。
他沒有像斥責博洛那樣大罵孔有德無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孔有德…… 倒是條漢子。”
他知道孔有德的難處。漢軍部隊戰鬥力本就不如滿洲八旗,孔有德的 “天佑軍” 雖配備了火器,但本部兵力只有三萬,卻要鎮守湖南那般四戰之地,南有明軍殘餘,西有大西軍李定國部,腹背受敵,能支撐到現在,已然不易。
相較於博洛陣亡時的暴怒失態,多鐸此刻顯得異常冷靜。他的眼神從最初的空洞逐漸變得深邃,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發出 “篤篤” 的聲響,在寂靜的廳內格外清晰。他清楚,孔有德的死雖然也讓大清損失一員大將,但終究不如三萬滿洲八旗覆滅那般致命。政治上,豪格或許會藉此攻擊多爾袞用人不當,但絕不會像利用博洛之死那樣大做文章 —— 畢竟,死的只是一個漢人降將,而非滿洲宗室勳貴。滿洲的根基還在,那些宗室老臣雖會抱怨,卻不會因此動搖對多爾袞的支援。
“孔有德的部眾如何了?” 多鐸沉聲問道,語氣已然恢復了平日的威嚴,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疲憊。
“定南王麾下將士幾乎全軍覆沒,剩餘三千餘殘部由其副將金礪統領,退守湖南嶽陽府境內,遣使求援,說是明軍與大西軍正合力追擊,岳陽府危在旦夕!” 戈什哈答道,聲音依舊帶著顫抖。
多鐸點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孔有德的部隊是獨立於八旗之外的 “天佑軍”,戰鬥力不弱,且熟悉火器作戰,手中還握著十幾門紅衣大炮,絕不能就此潰散。尚可喜與孔有德同為 “三順王”,當年一同在登州起兵,後來又一同降清,所屬的 “天助軍” 與孔有德的 “天佑軍” 淵源頗深,由尚可喜接管孔有德的原班人馬,最為合適。一來尚可喜熟悉漢軍的習性,二來也能安撫其他漢人降將的心,避免他們因孔有德的死而心生異志。
“傳本王令,冊封尚可喜為平南王,賜蟒袍玉帶,即刻率軍從廣東出發,接管孔有德殘部,駐守岳陽府,抵禦明軍的進攻!” 多鐸的聲音沉穩有力,已然沒了之前的慌亂與暴怒,“告訴尚可喜,若能守住岳陽府,保住火器部隊,本王奏請攝政王,許他世代鎮守廣東!”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給兄長多爾袞上書,詳述江南局勢,請求重新將洪承疇調往南京,主持南方戰事。”
洪承疇是前明的兵部尚書,松錦大戰後被俘降清,對明廷的虛實、江南的地理人情瞭如指掌。入關後,洪承疇曾被多爾袞派往江南招撫,說服了不少前明官員士紳歸順,手段溫和而有效。如今江南局勢糜爛,光靠鐵腕鎮壓已然不行,必須用漢人來安撫漢人,洪承疇無疑是最佳人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秋的涼風湧入書房,帶著秦淮河畔的水汽與淡淡的荷花香,吹散了龍涎香的煙氣,也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平復。南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秦淮河畔的燈火初上,一艘艘畫舫在河面上緩緩移動,船上傳來絲竹之聲與女子的歡笑聲,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可多鐸知道,這繁華之下,隱藏著多少暗流湧動。
福建局勢糜爛,博洛戰死,陳錦獨木難支,明軍鄭芝龍的兒子鄭成功在海上招兵買馬,屢屢襲擾福建沿海;浙江的魯王朱以海靠著舟師便利,佔據舟山群島,頻頻襲擊江浙沿海,台州、溫州已然失守,杭州城都受到了威脅;湖廣方面,孔有德戰死,岳陽府危在旦夕,李定國的大西軍勢頭正盛,大有北上之勢。如今博洛與孔有德相繼陣亡,江南半壁江山搖搖欲墜,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多鐸深知,此刻絕非沉溺於悲痛或暴怒之時,穩定江南局勢,才是重中之重。他必須儘快拿出對策,安撫軍心,抵禦明軍與大西軍的進攻,同時還要應對北京的政治壓力。
“豪格那莽夫,以為憑這兩場敗仗就能扳倒兄長?真是異想天開。” 多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他想起當年皇太極病逝後,豪格與多爾袞爭奪皇位,豪格手握兩黃旗,卻優柔寡斷,錯失良機,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多爾袞成為攝政王。豪格雖勇猛,但謀略不足,心胸狹隘,絕非兄長多爾袞的對手。
但他也清楚,輕視敵人只會招致禍患。博洛的死讓大清損失慘重,豪格必然會藉此大做文章,北京的權力鬥爭只會更加激烈。他必須儘快穩定江南,用戰功來回應豪格的質疑,為兄長多爾袞穩固地位。
“來人,傳張存仁的使者入見。” 多鐸轉身回到案几前,拿起浙江的軍情奏報。張存仁是浙江總督,原是前明將領,降清後頗為得力,在浙江招撫了不少士紳,只是面對魯王朱以海的舟師,始終束手無策。
張存仁的使者很快被帶了進來。那是一名四十多歲的漢人官員,穿著滿清青色的官袍,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見到多鐸,連忙跪倒行禮:“下官參見豫親王殿下,願殿下聖安。”
“起來吧。” 多鐸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浙江的情況,詳細說說。朱以海的舟師到底是什麼來頭,為何屢屢襲擾沿海?”
使者謝過座,坐下後微微欠身,說道:“回王爺,魯王朱以海盤踞舟山群島,麾下舟師約有三千餘艘船隻,大多是福船與沙船,船體堅固,配有火炮。朱以海手下有幾員大將,分別是張名振、張煌言,皆是能征善戰之輩,尤其擅長水戰。他們憑藉海上優勢,襲擾沿海州縣,劫掠糧草,燒燬清軍的糧倉,甚至一度兵臨杭州城下,若非杭州城防堅固,恐怕已然失守。”
使者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份地圖,雙手遞給多鐸:“殿下請看,這是浙江沿海的佈防圖。朱以海的舟師主要盤踞在舟山群島,同時在臺州、溫州沿海設有據點,糧草主要依靠沿海州縣的百姓供給,還有一部分是從海外運來的。我軍水師薄弱,船隻大多是平底船,無法在海上與他們抗衡,只能被動防守,屢屢吃虧。”
多鐸接過地圖,鋪在案几上。地圖是用桑皮紙繪製的,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與河流,舟山群島的位置被圈了出來,用紅筆標註著 “賊巢” 二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舟山群島到台州、溫州,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朱以海…… 魯王?” 多鐸眉頭微皺,手指在 “舟山群島” 幾個字上輕輕敲擊,“不過是偏安一隅的殘餘勢力,也敢興風作浪。” 他想起入關以來,明朝的藩王宗室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下這魯監國朱以海和永曆帝朱由榔苟延殘喘。但就是這殘餘勢力,卻讓大清損兵折將,實在可恨。
“傳令下去,三軍休整三日,補充糧草彈藥。三日後,本王親自率軍出征浙江,協助張存仁奪回台州、溫州,蕩平朱以海的舟師!” 多鐸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戰火。他是皇太極帳下第一猛將,是攻破南京、俘獲弘光帝的豫親王,當年率兩萬鐵騎就能橫掃江南,如今麾下有五萬大軍,難道還對付不了一個偏安海島的朱以海?
“另外,選派精幹細作,潛入舟山,探聽朱以海內部虛實。” 多鐸補充道,眼神變得深邃,“尤其是其內部派系情況、舟師的部署、火炮的數量與糧草供應。告訴細作,若能離間朱以海與部下的關係,或者策反其麾下將領,本王重重有賞,賜白銀千兩,官升三級!”
他知道,水戰並非清軍所長,硬拼恐怕會損失慘重。想要蕩平朱以海的舟師,必須先摸清對方的底細,找出其弱點,再一舉擊破。
使者連忙起身行禮:“下官替浙江百姓謝過殿下!有殿下親征,必能蕩平賊寇,還浙江一片安寧!”
多鐸擺了擺手,讓使者退下。書房內又恢復了沉寂,只剩下他敲擊案几的聲音。他走到案几前,拿起紙筆,親自給多爾袞寫信。筆墨落下,力道遒勁,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鐵血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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