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的夜色，比白日多了幾分深沉。殘春的晚風掠過蘇觀生府邸西跨院的飛簷，卷著珠江口若有若無的鹹溼氣息，鑽進蘇觀生的府邸。這座臨時修葺的宅院，原是前朝廣州知府的舊宅，雖不及肇慶行在的規制恢宏，卻也雕樑畫棟，透著幾分官宦人家的體面。此刻，西花廳內燭火通明，六盞羊脂玉燭臺一字排開，燭芯跳躍的光芒將五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如同一張張暗藏心機的網。
蘇觀生端坐於上首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身著一件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 —— 那玉帶是永曆帝親封南雄侯時所賜，玉質溫潤，觸手生涼。他已年過花甲，鬢角染霜，眼角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深刻，卻絲毫不顯老態，反而透著一股歷經三朝風雨的沉穩與銳利。他手中捧著一盞紫砂茶杯，杯蓋輕輕摩挲著杯沿，發出細微的 “沙沙” 聲，目光掃過下首坐著的四人，眼神深邃，如同古井，讓人看不透深淺。
下首四人，皆是他的心腹親信。左側第一位是廣東布政使顧元鏡，身著緋色官袍，面容白皙，頷下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中帶著幾分文人的狡黠；挨著他的是監司關捷先，青袍加身，身材瘦削，顴骨微凸，說話時總愛引經據典，透著幾分酸腐卻又精明的氣息；右側第一位是廣東副總兵陳際泰，一身玄色勁裝，腰懸佩刀，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疤痕 —— 那是去年在梅嶺關與清軍作戰時留下的印記，眼神剛毅，透著武將的直爽與悍勇；最末位是王應華，曾任戶部侍郎，如今雖無實職，卻在廣東士紳中頗有聲望，身著素色長衫，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神色沉穩，似在深思。
廳內的空氣中，瀰漫著龍井的清香與燭火燃燒後的微煙，混合成一種略顯壓抑的氣息。四人皆屏氣凝神，目光落在蘇觀生身上，等待著這位南雄侯、武英殿大學士開口 —— 他們都清楚，蘇觀生此刻召集他們深夜議事，絕非閒談。
蘇觀生終於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 “當” 聲，打破了廳內的寂靜。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陳年的老酒，醇厚而有分量：“諸位深夜被我請來，想必也猜到了幾分緣由。今日在督師府中的會議，陛下的心思，你們也都看在眼裡了吧？”
關捷先立刻挺直了腰桿，搶先答道：“閣老英明！今日陛下在大堂上，問及錢糧，龍顏大悅，隨後又點出軍隊編練與騎兵短板，言辭懇切，氣勢如虹。臣觀陛下今日之風采，真乃昔日洪武帝再世啊！想當年，洪武帝龍潛濠州，身經百戰，方才驅除元虜，恢復中華；如今陛下親率大軍擊敗李成棟、博洛，安定兩廣，民心歸附，錢糧漸足，這中興之勢，已是昭然若揭！”
他說到興起，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踱了兩步，引經據典道：“《史記?高祖本紀》有云：‘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如今陛下雖然在肇慶城，但是在廣州城中，有張卿家（張家玉）掌民政賦稅，如蕭何再世；有陳卿家（陳九功）理海貿關稅，通西洋之利；更有閣老您坐鎮廣州城，安撫地方，如同子房般運籌帷幄。如此君臣相得，何愁不能驅除韃虜，恢復中原？”
蘇觀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卻轉瞬即逝，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關監司所言，不無道理。陛下經此次潮州之戰後，名聲威望確實已達頂峰。就連梅州府、潮州府的義軍，此次也大放異彩，陛下已下旨讓李過將其改編入禁軍，這是要收編地方武力，強化中樞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憂慮：“可你們也看到了，如今肇慶行在之中，派系已成。丁魁楚身為內閣次輔，手握廣西兵權，門生故吏遍佈朝堂，是實打實的廣西派系領袖；而湖南督師出身的何騰蛟，擁兵自重，雖臣服陛下，實則自成一派；而我，雖貴為武英殿大學士、南雄侯，罔替三世，卻長期坐鎮廣州，遠離肇慶中樞，在朝中的權勢，終究不如丁魁楚那般根深蒂固。”
顧元鏡捻了捻鬍鬚，介面道：“閣老所言極是。丁魁楚那廝，仗著護送陛下南巡之功，在肇慶朝堂上氣焰囂張，不少官職任免、政務決策，都要先過他的手。前幾日，臣聽聞肇慶府推官一職空缺，丁魁楚便力薦他的同鄉黃惟桂補缺，陛下雖有猶豫，最終還是準了 —— 這便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憤憤不平，又有幾分試探：“閣老您是南雄侯，爵位尊崇，又是開國元勳般的人物，當年陛下在肇慶立足未穩，是您帶領南雄軍民堅守城池，派出陳際泰率部支援肇慶，才讓陛下有了喘息之機。如今陛下中興之勢已成，您卻偏安廣州，遠離權力核心，這實在是得不償失。”
王應華此刻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條理清晰：“顧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東莞、惠州各地民眾，見潮州義軍受陛下看重，紛紛編練義軍，爭相向朝廷表忠心，無非是想攀附龍鱗，謀取功名。這天下大勢，已然明朗，大明覆興可期。閣老您若一直留在廣州，雖能掌控一方民政，卻終究難以參與中樞決策，久而久之，難免被邊緣化。”
他頓了頓，補充道：“《漢書?蕭何傳》有云：‘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如今陛下正是用人之際，中樞之地，才是施展抱負的舞臺。閣老您身為閣老，理當在陛下身邊輔佐，參贊機務，而不是困於廣州一地，做些安撫地方的瑣事。”
蘇觀生聞言，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並未飲用，只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葉上，似在沉吟。他心中清楚，幾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他雖在廣州手握實權，可遠離肇慶，便意味著無法直接影響陛下的決策，無法參與核心權力的分配。丁魁楚如今在朝中呼風喚雨，若長此以往，待陛下根基穩固，他這個 “遠在天邊” 的閣老，恐怕真要被晾在一邊了。
陳際泰見蘇觀生沉吟不語，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的直率：“閣老！依末將看，您早就該回肇慶了！丁魁楚那廝，不過是仗著廣西的兵力支援，才敢在朝堂上耀武揚威。您在廣東經營多年，文官之中有顧大人、關監司這樣的親信，武將之中有末將等人效命，廣東的民心、兵權、財權，大多在您掌控之中 —— 他丁魁楚有廣西，您有廣東，論實力，您未必比他差！”
他站起身，雙手按在桌案上，目光灼灼地看著蘇觀生：“您如今比他差的，無非是在朝廷中的人脈和與陛下的親近程度。只要您回到肇慶，日日伴隨陛下左右，參贊軍機，處理政務，以您的才幹和威望，不出半年，必定能在朝堂上站穩腳跟，甚至壓過丁魁楚一頭！到時候，我等這些追隨您的弟兄，也能跟著沾光，不必再看丁魁楚那廝的臉色行事！”
關捷先連忙附和道：“陳將軍所言極是！昔日漢光武帝劉秀，初起之時，勢單力薄，多虧鄧禹、馮異等功臣追隨左右，居中謀劃，才得以平定天下，開創光武中興之局。如今陛下有劉秀般的中興之勢，閣老您便是陛下的鄧禹、馮異啊！您若回肇慶，既能隨時聆聽陛下教誨，輔佐陛下成就大業，也能照顧到我等這些追隨您多年的同僚。”
他引經據典，說得唾沫橫飛：“《後漢書?鄧禹傳》記載，鄧禹‘杖策北渡，追及於鄴’，主動追隨劉秀，才得以成為開國第一功臣，位列雲臺二十八將之首。如今陛下正欲大展宏圖，您若能主動回朝，輔佐陛下，將來恢復中原，論功行賞，您必定是首功之臣，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顧元鏡也連忙補充道：“閣老，您如今已是南雄侯，罔替三世，這已是極高的爵位。但自古以來，爵位與權勢相輔相成，若沒有足夠的權勢支撐，爵位再高，也不過是個虛名。您若回肇慶執掌中樞，將來恢復中原，陛下論功行賞，說不定能晉封國公，甚至配享太廟，這可是光宗耀祖的無上榮耀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懇切：“況且，我等這些人，多年來追隨閣老，鞍前馬後，無非是希望能跟著閣老謀個前程。如今閣老若在中樞站穩腳跟，我等在地方任職，也能得到更多的支援與關照。就說那攤丁入畝新政，雖然成效顯著，但推行過程中，難免觸及一些地方士紳的利益，若有閣老在中樞撐腰，我等行事也能更有底氣，不必擔心被人彈劾排擠。”
王應華點頭附和：“顧大人所言甚是。如今廣東雖是賦稅重地、貿易樞紐，但終究是地方。中樞之地，才是決定天下走向的關鍵。您若回肇慶，便能參與制定國家大政方針，無論是軍事部署、賦稅改革，還是官員任免，都能施加影響。這不僅是為了您個人的權勢，更是為了我等廣東派系的整體利益。”
他頓了頓，分析道：“丁魁楚一直想將廣東納入他的勢力範圍，聽說在隨駕陛下親征潮州期間還暗中聯絡潮州知府朱明曜，試圖拉攏地方官員。若您一直留在廣州，他必定會步步緊逼，蠶食您的勢力；反之，您若回肇慶，佔據中樞之位，便能反過來制衡他，確保廣東始終在我們掌控之中。這便是‘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閣老若想真正為陛下分憂，為大明效力，便該回到中樞，掌控全域性！”
蘇觀生聽著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他心中的天平，早已開始傾斜。他深知，自己雖名為閣老，卻遠離中樞，始終是個 “外臣”。丁魁楚如今在肇慶朝堂上勢力龐大，若不及時回朝制衡，將來待陛下北伐成功，論功行賞之時，他恐怕真要落在人後了。
更重要的是，他身邊的這些親信，個個都指望他能在中樞站穩腳跟，為他們謀取更大的利益。顧元鏡想更進一步，進階部堂天官；關捷先希望能進入翰林院，執掌文柄；陳際泰渴望能升任總兵，手握更多兵權；王應華則想重新獲得實職，參與朝政。他們的訴求，與他的野心，早已緊緊捆綁在一起。
蘇觀生緩緩放下茶杯，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站起身，走到廳中，目光掃過四人，語氣鏗鏘有力：“諸位所言，句句在理。我蘇觀生蒙陛下隆恩，封為南雄侯，授武英殿大學士，自當為陛下分憂，為大明盡忠。廣州雖重要，但中樞之地，才是決定大明未來的關鍵。丁魁楚在肇慶氣焰囂張，派系傾軋，若不加以制衡，恐怕會重蹈弘光、隆武兩朝黨爭之覆轍，誤了陛下的中興大業！”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決絕：“我意已決，明日便面見陛下，懇請回肇慶就職，輔佐陛下處理中樞政務！”
“閣老英明！” 四人齊聲說道，臉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顧元鏡捻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 蘇觀生回肇慶，他這個布政使便能在廣東更加得心應手；關捷先則暗自慶幸，自己的一番引經據典沒有白費，將來蘇觀生在中樞站穩腳跟，他必定能得到重用；陳際泰更是摩拳擦掌，期待著蘇觀生回朝後，能為他爭取更多的兵權；王應華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重新獲得實職的機會，終於來了。
蘇觀生看著四人的表情，心中瞭然。他清楚，這些人之所以如此積極地勸他回肇慶，歸根結底，還是為了各自的利益。但他並不在意 —— 在這亂世之中，君臣相得，同僚相助，本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只要他們能始終追隨自己，為自己所用，便能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足以與丁魁楚抗衡，甚至掌控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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