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的激戰如同驚雷滾地，牽動著安慶城的每一個角落。城牆崩塌的巨響、火炮的轟鳴、士兵的吶喊交織在一起，穿透街巷，震得總督府西跨院的窗欞都微微發顫。
西跨院內，安慶總兵卜從善正焦躁地踱步，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 “噔噔” 作響。他身著石青色總兵官袍，胸前繡著雄獅補子，腰間佩著一柄鑌鐵大刀，刀鞘上鑲嵌的綠松石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卜從善身材魁梧，肩寬背厚，臉上一道淺淺的刀疤從眉骨延伸至顴骨，那是當年跟隨左良玉征戰時留下的印記，此刻在他緊繃的臉上，更添了幾分悍勇與陰沉。
他停下腳步，望向院外濃煙滾滾的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作為前明舊將，他本是左良玉麾下得力干將，崇禎末年天下大亂，左良玉病逝後，部眾潰散，他走投無路，才跟著金聲恆一起降了清廷，被任命為安慶總兵。這幾年，他表面上對清廷唯唯諾諾，實則心中早已積滿了不滿 —— 滿清的剃髮易服令，讓他每次撫摸頭頂的辮子都覺得屈辱；綠營兵的糧餉被層層剋扣，部下怨聲載道；而南京的滿清官員更是視他們這些降將為異類，處處提防打壓。
前幾日，金聲恆率軍攻打池州時，曾悄悄派人聯絡他，勸他再次反正，共謀復明大業。可當時卜從善看著安慶城堅固的城防，又覺得金聲恆兵力有限，成不了氣候，便婉言拒絕了。可如今，明軍的援軍如同天降，那二十門紅衣大炮的威力，他在城樓上看得一清二楚 —— 三丈高的城牆如同紙糊一般被轟開豁口，磚石飛濺，煙塵蔽日；京營士兵身著玄色鎧甲，手持西洋燧發槍，射擊精準，衝鋒時步伐整齊，氣勢如虹，絕非往日那些裝備簡陋的義軍可比。
“總兵大人，明軍已經攻破北門豁口，正在城內廝殺，馬大人的親兵死傷慘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一名親信將領快步走進院內，臉上滿是焦灼，甲冑上還沾著塵土與血跡，顯然是剛從城頭逃回來的。
卜從善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翻騰的猶豫與決斷終於有了結果。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震得木屑紛飛：“我知道了。馬國柱那老東西頑固不化，非要為滿清殉葬，咱們不能跟著他一起死！”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轉身對那將領道：“你立刻召集所有部下，攜帶全部兵刃，火速趕往東門！告訴守城的弟兄，就說本總兵有令，開啟東門，獻城投降！明軍說了，反正者既往不咎，官復原職，還有賞銀！”
“大人英明！”
親信將領喜出望外，臉上的焦灼瞬間化為狂喜，連忙躬身領命：“末將這就去召集弟兄們，定不辜負大人所託！” 說罷，他轉身狂奔而出，院外很快響起了急促的集合號聲。
卜從善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卻並未完全放下。他知道馬國柱性情剛烈，又對清廷忠心耿耿，若是知曉自己要投降，必定會拼死阻攔。可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握緊腰間的鑌鐵大刀，心中暗道：馬國柱，休怪我不義，要怪就怪你看不清時勢，非要做滿清的陪葬品！
可就在這時，一名士兵慌張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話來：“大…… 大人！不好了！馬…… 馬大人知道了我們要投降的訊息，已經率領親兵殺過來了！”
卜從善心中猛地一驚，如同被驚雷劈中，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什麼？他怎麼會知道？我等行事如此隱秘，難道有內奸？”
“是…… 是府中的一名親兵告密！”
士兵顫聲說道，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那親兵是馬大人的遠房親戚，一直暗中監視咱們，剛才看到咱們召集隊伍，就偷偷溜出去報信了！”
“該死！”
卜從善臉色一沉，眼中殺意畢露。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身邊竟然藏著馬國柱的眼線。事已至此，唯有一戰！他厲聲喝道：“傳我將令！立刻關閉院門，加固防禦！所有弟兄持刀待命，馬國柱敢來，就給我就地斬殺！”
西跨院的院門 “吱呀” 一聲關上，門閂死死插緊，院牆上瞬間站滿了手持弓箭、刀槍計程車兵。卜從善提著鑌鐵大刀，站在院門內側，目光如炬，緊盯著門外的動靜。他知道，這一戰不僅關乎自己的性命，更關乎所有部下的前途 —— 贏了，就能順利投降明軍，保住性命；輸了，就只能跟著馬國柱一起葬身安慶城。
很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如同驚雷滾地，越來越近。馬國柱率領數百名親兵趕到了西跨院外，他手持佩刀，刀刃上還沾著沿途潰散士兵的血跡，臉色猙獰如鬼，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卜從善！你這叛徒！竟敢私通明軍，獻城投降！”
馬國柱對著院門高聲怒喝，聲音如同炸雷，震得院內外計程車兵都耳膜發顫，“本督待你不薄，委你總兵之職，你卻恩將仇報，背叛大清！今日我定要取你狗命，以正國法！”
卜從善冷笑一聲，提著大刀走到門後，隔著門縫高聲回應：“馬國柱！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滿清氣數已盡，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屠戮我漢人同胞，天怒人怨！如今明軍兵臨城下，安慶城破在即，你非要拉著滿城軍民一起陪葬嗎？”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不僅是說給馬國柱聽，更是說給雙方計程車兵聽：“我勸你還是放下武器，獻城投降，或許還能有條生路！你我都是漢人，何必為異族賣命，落得個千古罵名！”
“生路？投降便是死路一條！”
馬國柱怒不可遏，揮刀指著院門，厲聲下令：“給我撞開院門，殺！殺了這個叛徒，重重有賞！”
“殺啊！” 馬國柱的親兵們齊聲吶喊，聲音震徹雲霄。他們都是馬國柱一手提拔起來的精銳，忠誠度極高，此刻個個如狼似虎，推著一輛裝滿石塊的木車，朝著院門猛衝過去。
“轟隆” 一聲巨響，木車狠狠撞在院門上，門板劇烈晃動，灰塵簌簌掉落。院牆上計程車兵見狀，立刻放箭射擊，箭矢如同雨點般射向門外的親兵，慘叫聲此起彼伏，幾名親兵中箭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繼續撞！” 馬國柱怒喝一聲，親自提著佩刀，衝到木車旁，用力推動木車。親兵們見狀，也紛紛鼓起勇氣，冒著箭雨，再次朝著院門猛撞。
“咔嚓” 一聲脆響，院門的門閂被撞斷，門板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馬國柱率領親兵如同潮水般衝了進去，與卜從善的部下撞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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