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乙酉，暮春四月，南京城已被明軍圍困整整二十三日。
這座曾是大明京師的古都，如今如同一座被抽乾了生氣的巨大牢籠，在江南的晨霧中透著死寂。
清軍入城三載，昔日畫舫凌波、笙歌不絕的秦淮河畔，早已不復往日盛景。沿街的商鋪十停閉了七停，僅剩的三家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 綢緞莊的門板釘著半截鐵皮，掌櫃的縮在櫃檯後，看著街上巡邏的清軍士兵，眼神里滿是驚懼；糧鋪的幌子褪色發白，門口貼著清軍 “每戶日繳糧三升” 的告示，墨跡被雨水沖刷得模糊，卻依舊透著刺骨的壓迫；唯一還在營業的酒肆，門板上佈滿刀痕，店內寥寥幾位食客，皆是低頭飲酒，不敢高聲言語，生怕被巡邏的清兵當作 “妄議軍政” 抓去問罪。
街道上行人稀少，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清軍的苛捐雜稅層層加碼，先是 “城防捐”，再是 “兵餉捐”，如今連 “救火捐”“防疫捐” 都層出不窮，百姓家中稍有存糧便被搜刮一空，不少人只能以樹皮、觀音土充飢。前日城西有戶人家實在忍無可忍，夫妻二人帶著三個孩子反抗糧差，竟被當場梟首示眾，頭顱掛在聚寶門的城樓外，數日無人敢收，烏鴉啄食的聲響在寂靜的街巷裡格外刺耳。
城牆上，清軍的旗幟早已不復初入城時的鮮亮，邊角磨損發黑，在風中無力地耷拉著。綠營兵和滿洲八旗兵交替巡邏，腳步沉重，眼神中滿是警惕與疲憊。二十三日的圍城戰，讓城防士兵早已筋疲力盡 —— 綠營兵的甲冑上佈滿缺口，有的甚至用麻繩捆綁著斷裂的甲葉；滿洲八旗兵的戰馬也瘦了一圈，蹄子磨得發亮，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透著焦躁與不安。城垛口後，士兵們蜷縮著身子，有的靠在牆磚上打盹，有的則盯著城外明軍的營壘，眼神空洞，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
城內的原明勳貴們，日子更是如履薄冰。誠意伯劉孔昭的府邸雖仍保留著昔日的規模，卻早已沒了往日的氣派。府門前的石獅子被清軍砍去了耳朵，硃紅大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劉孔昭身著素色長衫，整日躲在書房裡，對著太祖皇帝的牌位唉聲嘆氣。
十天前，清軍總督洪承疇強徵他家僕役三百人協助守城，如今已有過半死傷，剩下的也都人心惶惶，昨夜還發生了十餘人逃跑被抓回斬首的事。“大明江山，難道真的要亡了嗎？” 他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
魏國公徐文爵的府邸更是戒備森嚴，清軍派了二十名士兵駐守在門口，名為 “保護”，實為監視。徐文爵年方十七，在南京失守後，他繼承爵位後便一直被清軍軟禁。這些日子，他常常深夜登上府中的假山，望著城外明軍的營壘，心中五味雜陳。他既盼著明軍早日破城，又怕破城後自己因 “苟活” 而被追責；既痛恨清軍的殘暴，又對明軍能否打進南京心存疑慮。
滿清大學士、南方總督洪承疇的府衙內，燭火徹夜未熄，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牆壁上，如同一頭焦躁的困獸。這位原大明經略大臣，此刻正身著清朝的一品頂戴，孔雀翎在燭火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不停地在書房內踱步，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案桌上擺著一封封急報，有的用硃筆圈出 “明軍猛攻神策門，城垣損毀三尺”，有的寫著 “綠營兵逃亡者日增，今日又捕得五十餘人”，還有的標註著 “水師戰船增至百艘，下關江面已被封鎖”，每一封都如尖刀般刺著他的心。
他深知，南京是清軍在江南的統治中心，一旦失守，整個江南便會土崩瓦解。可援軍遲遲未到 —— 清廷派往江南的援軍被明軍阻擊在滁州和蘇州一帶，寸步難行；如今大清在江南兵力空虛，其餘各地清軍自顧不暇，根本無力支援。城內如今僅剩的一萬五千餘綠營兵，多是原明降軍，且軍心渙散，不少人私下裡都在議論投降之事；真正能戰的，只剩下巴山率領的一千二百餘名滿洲八旗兵，可這些兵力要防守周長數十里的南京城，簡直是杯水車薪。
“大人，明軍在孝陵祭祖，聲勢浩大，三軍歡呼之聲，隔江都能聽到，怕是…… 怕是要發起總攻了！” 祖寬站在一旁，面露憂色，說話時聲音都在發顫。如今面對明軍的猛攻，早已沒了底氣。
洪承疇停下腳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狠狠拍了一下案桌，茶水濺出，灑在急報上：“慌什麼！南京城高池深，城防堅固，當年朱元璋定都於此，便是看中其易守難攻！明軍想要攻破，絕非易事！” 話雖如此，他的手卻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指尖冰涼。
他想起了松錦大戰後的投降，想起了清廷對他的猜忌 —— 攝政王多爾袞雖表面重用，卻始終派密探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想起了若南京失守，自己將死無葬身之地 —— 清廷絕不會容忍他再次 “失城”，而明軍也絕不會放過他這個 “賣主求榮” 的叛徒。他表面上要裝作忠臣，實則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後背的官袍都被冷汗浸溼了一大片。
“傳令下去！”
洪承疇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緊閉所有城門，用沙袋堵塞城門縫隙；城牆上增設滾石、擂木；凡有妄議投降者，斬立決！再有逃亡者，株連九族！”
祖寬領命而去，腳步匆匆。洪承疇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來，帶著一絲寒意，也夾雜著遠處明軍營地傳來的號角聲。
他望著城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滿是絕望，卻又強迫自己燃起一絲希冀：“攝政王英明神武，定會派援軍來的，南京絕不能丟！”
次日黎明，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南京城外便響起了震天的號角聲，刺破了清晨的寧靜。這號角聲不同於往日的試探，雄渾激昂，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在鐘山與長江之間迴盪，讓城內的清軍士兵無不心驚肉跳。
下關江面，霧氣尚未散盡，冷允登、白之裔、胡以寧率領的水師戰船已密密麻麻地停靠在江面之上，綿延十餘里，如同一道鋼鐵長城。這些戰船多是福船和廣船，船體高大堅固，船舷上排列著數十門佛郎機炮和大將軍炮，炮口黑洞洞地對準了儀鳳門和下關的城牆，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江風獵獵，戰船上的大明龍旗迎風招展，赤紅色的旗幟與江面上的晨光交相輝映，格外醒目。
冷允登站在旗艦的船樓上，身著銀色鎧甲，腰間佩刀的銅環在風中碰撞作響。他曾是清軍九江總兵，王得仁率軍北上九江的時候，他率部反正歸明，今日正是他報效大明的時刻。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露水，目光銳利地掃過江面的戰船，高聲下令：“各艦注意！校準炮位，目標儀鳳門城牆垛口、城樓敵樓！三炮為一輪，聽我號令，齊射！”
炮手們早已嚴陣以待，聽到命令後立刻忙碌起來。有的彎腰調整炮架，將沉重的炮身對準目標；有的扛著麻袋，將黑色的火藥倒入炮膛，火藥的硫磺味在江風中瀰漫開來；有的則兩人一組，抬著重達十斤的鐵彈，小心翼翼地塞進炮口，再用搗棍夯實。
李鐵柱所在的炮船，正對著儀鳳門的一段城牆，這段城牆在二十多天的圍攻中已出現裂縫。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汗珠，肌肉線條在晨光中格外明顯。
“兄弟們，加把勁！”
他大喊一聲，雙手緊握搗棍，用力向下夯實火藥，“當年韃子佔我家園，殺我爹孃，今日咱們就用這些鐵彈，給他們嚐嚐厲害！光復南京，讓韃子血債血償！”
身旁的炮手王二麻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柱哥說得對！等破了城，我要先去秦淮河畔，喝上三大碗好酒，再去找那些欺負百姓的韃子算賬！”
眾人齊聲應和，士氣高漲。他們大多是江南本地人，親人在清軍的屠城中遇害，對清軍恨之入骨，如今終於有了復仇的機會，個個摩拳擦掌，眼中閃爍著復仇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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