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甲士的喝問與勳貴們的應答聲,還有馬蹄聲、車輪聲 —— 顯然是幾位勳貴接到旨意後,匆忙趕來大營。朱由榔從腳步聲中便能分辨出,走在最前面的應當是魏國公徐久爵,他的腳步聲沉重而慌亂,想來是仍在為趙之龍的下場而惶恐;緊隨其後的是保國公朱國弼,腳步聲沉穩,卻帶著一絲刻意的掩飾,顯然是想維持勳貴的體面;而靈璧候湯國祚、定遠候鄧文鬱的腳步聲則帶著幾分急切,或許是想向陛下表忠心;誠意伯劉孔昭的腳步聲最為輕快,此人向來心思活絡,定是打著邀功的主意。
帳簾被掀開,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坤引著五位勳貴走了進來。
王坤躬身退到一旁,低聲道:“陛下,靈璧候湯國祚、定遠候鄧文鬱、誠意伯劉孔昭、保國公朱國弼、魏國公徐久爵已帶到。”
朱由榔坐在龍椅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並未立刻讓他們起身。帳內的氣氛一時凝滯,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親衛們沉穩的呼吸聲。這些親衛皆是從京營中挑選出的精銳,身經百戰,屢立戰功,眼神銳利如鷹,落在身上,彷彿能洞穿人心,讓眾勳貴如芒在背,戰戰兢兢,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為首的魏國公徐久爵,身著一身簇新的錦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繡著孔雀開屏的圖案,珠光寶氣,卻面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腳步虛浮,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眼神中滿是惶恐與不安。他是魏國公府的繼承人,祖上是開國功臣徐達,智勇雙全,忠心耿耿,為大明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魏國公府世代受大明恩典,榮耀無比。可到了他這一代,卻成了軟骨頭。
當初清軍兵臨南京,他帶頭勸進,說清軍勢大,抵抗無益,只會讓百姓遭殃,勸弘光帝出逃,自己則開城投降,迎接清軍入城。後來趙之龍投靠滿清,仗著有清軍撐腰,處處打壓其他勳貴,徐久爵也深受其害,田產被侵佔了大半,家奴也被趙之龍隨意打罵。如今明軍收復南京,趙之龍被凌遲處死,他心中既有解脫,又有惶恐,生怕朱由榔追究他當初投降清軍的罪責。
緊隨其後的保國公朱國弼,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身著紫色錦袍,腰佩玉帶,神色倨傲,下巴微抬,看似鎮定,卻在踏入營帳的那一刻,被兩側親衛的銳利目光嚇得收斂了氣焰,眼神閃爍了幾下,不敢再肆意張揚。
他當初投降清軍,並非是像徐久爵那樣主動勸進,而是見大勢已去,無奈之下才選擇投降。趙之龍掌權後,也曾欺壓過他,搶奪他的商鋪與礦場,兩人積怨頗深。如今明軍收復南京,他第一時間聯絡明軍,提供了趙之龍的佈防情況,算是立下了一點功勞,心中雖有愧疚,卻也多了幾分底氣。
靈璧候湯國祚、定遠候鄧文鬱皆是中年模樣,身著青色錦袍,神色忐忑,雙手放在身前,不時偷瞄帳內的朱由榔,眼神中帶著敬畏與不安。他們二人是堂兄弟,祖上皆是開國功臣,兩家世代交好。
當初清軍南下,他們本想抵抗,卻被徐久爵、趙之龍等人阻攔,趙之龍更是以他們的家眷相威脅,逼迫他們歸順滿清。湯國祚的次子因暗中聯絡反清義士,被趙之龍察覺後活活杖斃,這筆血海深仇,湯國祚一直記在心中。如今明軍收復南京,他們第一時間倒戈,協助明軍攻破聚寶門,算是戴罪立功,卻不知朱由榔是否會寬恕他們的過往。
誠意伯劉孔昭則是眼神閃爍,眼珠不停地轉動,一副心思活絡的樣子,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他當初投降清軍,不過是權宜之計,心中一直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趙之龍欺壓勳貴時,他表面順從,暗中卻收集了趙之龍的罪證,明軍兵臨城下時,他主動將罪證獻給明軍,還策反了部分清軍守軍,功勞不小。如今他想著如何才能在新朝謀取更高的職位,恢復誠意伯府往日的榮光。
五位勳貴進門後,齊齊跪倒在地,動作參差不齊,聲音也帶著各自的情緒,有顫抖的,有故作鎮定的,有帶著哭腔的:“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榔坐在龍椅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眾卿平身吧。王坤,給各位國公、侯爺看座上茶。”
“謝陛下!”
眾勳貴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動作有些慌亂,徐久爵起身時差點摔倒,幸好旁邊的朱國弼扶了他一把。他們不敢坐得太實,皆是半個屁股搭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腰桿挺得筆直,眼神低垂,不敢與朱由榔對視。王坤指揮著小太監給眾人奉上熱茶,茶盞是上好的白瓷,帶著淡淡的釉色,茶香嫋嫋,卻未能驅散眾人心頭的寒意。
朱由榔端著自己的茶杯,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平和:“此次收復南京,眾卿皆是有功之人。若不是你們在城內暗中聯絡,策反守軍,提供清軍的佈防情況,朕的大軍也難以如此順利地攻破南京,收復這江南重地。”
他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人心:“朕聽說,今日趙之龍伏誅,眾卿都去觀刑了?”
此言一齣,帳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幾分,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變得凝滯。徐久爵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比之前更加沒有血色,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地回道:“回…… 回陛下,臣…… 臣等都去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彷彿下一個受刑的就是自己,身體再次顫抖起來。
朱國弼強作鎮定,拱手回道:“陛下,趙之龍賣國求榮,罪大惡極。他不僅主動獻城,更率部抵抗王師,射殺我軍將士,還欺壓同僚,殘害百姓,實乃罪該萬死。臣等前去觀刑,既是為了見證逆賊伏法,告慰那些因他而死的無辜百姓與將士,也是為了警醒自身,牢記背叛大明的下場,不敢再有二心。”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堅定,眼神卻有些閃爍,顯然心中也並非完全平靜。
朱由榔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心中暗自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 趙之龍的死,不僅是為了告慰犧牲的將士與百姓,更是為了震懾這些搖擺不定的勳貴。
他緩緩說道:“趙之龍的下場,你們都看在眼裡。他受大明三朝恩典,卻背叛故國,投靠異族,率部抵抗王師,殘害同胞,這樣的人,若不加以嚴懲,何以平民憤,何以安民心?朕今日殺他,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背叛大明者,無論身份高低,無論功勞大小,都難逃身死族滅的下場!”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每一位勳貴的臉龐:“你們當初投降清軍,朕知曉其中有不得已的苦衷,有的是被脅迫,有的是見大勢已去。朕登基以來,所求者,乃是中興大明,收復失地,讓百姓安居樂業,並非要清算舊賬,株連無辜。只要你們從今往後,真心實意輔佐朕,為大明效力,為中興大業盡心盡力,過往的事情,朕可以既往不咎,不再追究。”
聽到朱由榔的話,眾勳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臉上露出了一絲討好的笑容。徐久爵顫聲道:“陛下寬宏大量,臣等感激不盡!臣等日後定當忠心耿耿,輔佐陛下,為中興大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陛下聖明!臣等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其他幾位勳貴也紛紛附和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與敬畏。
朱由榔滿意地點點頭,看著他們的樣子,心中暗忖:這些勳貴,雖然有趨利避害的本性,但也並非全無心肝。只要加以引導,給予他們足夠的利益和壓力,便能為己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