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四月十七，夜。
杭州城如一頭困獸匍匐在錢塘江畔，夜雨初歇，雲層低垂得彷彿要壓進城頭的雉堞。江風捲著溼冷的水汽，順著城郭的溝壑遊走，將西城門樓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映著守軍疲憊的臉龐。甲冑上的水珠順著斑駁的銅釘緩緩滴落，在青石板上積成一個個小水窪，倒映著搖曳的火光，宛如滿地破碎的星辰。
三更梆子剛過，城南延齡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 不是巡夜的散漫拖沓，而是軍陣行進的沉雷般的韻律，硬生生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劉澤洪身披玄色軟甲，腰懸虎頭刀，率一千 “忠勇營” 精銳列隊於城門之下。這支部隊是劉良佐的嫡系心腹，士兵皆選自江北舊部，個個身材魁梧，腰間挎著短銃，背上橫插朴刀，夜行衣的衣襟內側都縫著一枚小小的 “劉” 字暗記。
夜風掀起劉澤洪的披風，露出他年輕卻滿是凝重的臉龐，他時不時抬頭望向城頭，目光在火把的光暈中閃爍不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 —— 那是叔父劉良佐親手為他纏上的，說是能穩軍心、避刀兵。
“劉將軍，時辰到了。”
後勁總兵李翔雲催馬上前，馬蹄踏在溼軟的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身著石青色總兵官袍，臉上帶著慣有的謙和笑容，眼角的皺紋裡都像是藏著暖意，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左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密函上 —— 那是張存仁總督親授的密令，墨跡未乾，還帶著府衙印泥的硃砂味。
他身後跟著三千 “後勁營” 士兵，佇列整齊如林，手中長槍的槍尖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冷光，槍桿上的防滑紋路被士兵們握得發熱。按照約定，今夜三更，由他的 “後勁營” 接替滿進忠的綠營左營，負責延齡門的防務，這也是劉良佐裡應外合的關鍵一步 —— 只要控制了延齡門，城外明軍便能在黎明前入城，一舉拿下杭州。
劉澤洪點頭，勒住馬韁輕聲道：“李將軍，今夜之事關係重大，事成之後，叔父定會上奏永曆帝，為將軍請功，封妻廕子不在話下！” 他刻意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忱與篤定，卻沒注意到李翔雲笑容僵硬了一瞬。
李翔雲拱手笑道：“劉將軍說笑了，我李翔雲能有今日，全憑劉大人提拔之恩，今夜自當全力相助，共圖大業。” 說罷，他轉頭對城頭喊道：“城上是滿將軍嗎？我乃後勁總兵李翔雲，奉張總督令，前來換防！” 聲音洪亮，藉著風勢傳到城頭，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
城頭上的火把晃動了幾下，滿進忠的身影出現在女牆之後。他身材粗壯，滿臉橫肉擠得眼睛只剩一條縫，手中握著一把順刀，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李將軍倒是準時，夜裡風大，趕緊上來交接吧！”
他顯然對這深夜換防的差事滿腹牢騷，卻沒多想其中蹊蹺 —— 張存仁早有密令，讓他配合李翔雲演好這出戲，只待劉澤洪入甕。話音剛落，吊橋緩緩放下，鐵鏈與滑輪摩擦發出 “嘎吱嘎吱” 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城門上的閂鎖也被慢慢拉開，露出黑漆漆的城門洞，像是巨獸張開的嘴。
劉澤洪心中一喜，轉頭對身後的 “忠勇營” 士兵使了個眼色。士兵們立刻繃緊了神經，左手按在短銃的扳機上，右手握住朴刀刀柄，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按照計劃，待進入城門後，他便率部控制城門守軍，斬殺滿進忠，隨後升起三盞紅燈籠作為訊號，城外明軍看到訊號便會發起總攻 —— 黎明時分，正是守城士兵最睏倦、防備最鬆懈的時候，裡應外合之下，杭州城必破。可就在他率軍踏入城門的瞬間，卻見李翔雲突然策馬向前，擋在了他身前，胯下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李將軍，你這是何意？” 劉澤洪心中一沉，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虎頭刀，指尖冰涼。
李翔雲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冰冷如霜，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劉將軍，事到如今，你難道沒看出來？你和你叔父今晚的計劃，我已經告訴提前張總督了。” 他抬手一揮，身後的 “後勁營” 士兵突然調轉槍口，黑洞洞的銃口對準了 “忠勇營” 計程車兵，“張總督已知曉你叔父的謀反大計，今夜特命我來將計就計，捉拿叛賊！”
“什麼？”
劉澤洪大驚失色，猛地拔出虎頭刀，刀刃出鞘的瞬間發出 “嗆啷” 一聲清響，“你這叛徒！我叔父待你不薄，你竟敢出賣他！” 他想起叔父常說李翔雲是 “可用之才”，甚至把江北的田產分給了他，如今看來，全是笑話。
“出賣？”
李翔雲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劉良佐反覆無常，早年參與闖軍，闖軍敗了降明，清軍南下降清，如今見清軍戰事不利，又想叛清歸明，此等三姓家奴，人人得而誅之！張總督許諾，只要我助他平定叛亂，便讓我入漢軍正黃旗，世襲罔替，這等前程，豈是跟著劉良佐這棵歪脖子樹能比的？”
城頭上的滿進忠也哈哈大笑起來，揮手下令：“弟兄們，動手！拿下這些叛賊！” 城牆上的弓箭手立刻彎弓搭箭，箭矢在火把的映照下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弧線，如蝗群般落下，瞬間便有數十名 “忠勇營” 士兵倒地身亡，鮮血順著城門的石板縫隙流淌，很快便匯成了一條蜿蜒的血河。
“殺出去！”
劉澤洪紅著眼睛，揮舞著虎頭刀衝向前方，刀鋒劈在 “後勁營” 士兵的長槍上，濺起火星。“忠勇營” 計程車兵雖然猝不及防，但皆是身經百戰的精銳，紛紛拔出兵刃，與 “後勁營” 計程車兵展開激戰。刀光劍影交錯，喊殺聲震天動地，短銃的轟鳴聲響徹夜空，鉛彈穿透皮肉的悶響此起彼伏。
劉澤洪勇猛過人，虎頭刀舞得虎虎生風，接連斬殺數名 “後勁營” 士兵，可終究寡不敵眾，身邊計程車兵越來越少，左臂被一支流箭射中，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流出，染紅了半邊軟甲。他死死咬著牙，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衝出城門，給叔父報信。
與此同時，劉良佐的府邸內，燈火通明如白晝。這座大院處處透著暴發戶式的奢華，廊柱上纏著金線，屋簷下掛著水晶燈，與此刻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劉良佐正與沈豹、胡守金兩位親信將領圍坐在桌前，桌上擺放著杭州城防圖，圖上用硃砂標出了明軍的進攻路線和城內清兵的佈防，三人正在低聲商議著最後的行動細節。
沈豹是劉良佐的妻弟，身材高大，面容剛毅，曾任江北四鎮的參將，性格勇猛剛烈，此刻正用手指點著延齡門的位置，沉聲道：“大人，澤洪那邊應該已經得手了，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城外明軍便能入城。”
他頓了頓，補充道，“末將已經讓人在總督府周圍埋伏了弓弩手，只要明軍一到，便裡應外合，拿下張存仁易如反掌。”
胡守金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篤定：“張存仁那老狐狸，今晚肯定還在總督府內批閱公文，他向來謹慎，卻沒想到我們會來得這麼快。只要明軍入城，我們便率部攻打總督府，活捉張存仁，杭州城便是我們的了！到時候，我們再以杭州為據點，投靠永曆帝，少不了封侯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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