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回到漢西門外的臨時驛館時，暮色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覆蓋住南京城。驛館周遭的明軍士兵如標槍般肅立，青色軍服在殘陽下泛著冷光，手中長槍的槍尖映著餘暉，警惕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往來人影 —— 名為 “保護”，實則是密不透風的監視，連驛館牆角的蛛網，都似帶著探聽的意味。
他甫一踏入館內，便揮手屏退了伺候的僕役，只留下心腹沈文奎。腳步急促地穿過迴廊，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 “篤篤” 的聲響，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進了內室，他反手重重帶上房門，門閂落下的 “咔嗒” 聲，像是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卻隔不斷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內室的燭火被晚風拂得搖曳不定，昏黃的光線下，范文程的面容顯得疲憊而焦慮，眼角的皺紋裡都嵌著愁緒。
他幾步走到案前，一把推開上面擺放的茶具雜物，抓起一方硯臺，猛地將墨錠按了進去，研磨的動作又急又重，墨汁濺出硯臺，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墨點，如同他此刻紊亂的心緒。
“大人，”
沈文奎站在案側，看著他近乎暴躁的動作，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真要將晉王、周王這些宗室送至南京？他們可是大明皇室血脈，一旦放回，不僅會提振明軍士氣，怕是還會讓北方那些搖擺不定的漢人官紳，重新倒向永曆。這對我大清的民心士氣，打擊實在不小啊。”
范文程握著狼毫筆的手一頓，筆尖懸在半空，墨汁緩緩滴落，在紙上砸出一個小黑點。他抬眼看向沈文奎，目光沉沉，語氣卻異常堅定：“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沈文奎，你跟隨我多年，該懂‘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晉王、周王雖是宗室，但若論分量，如何比得上多鐸王爺？”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多鐸是攝政王的親弟弟，是我大清開國的功臣，八旗鐵騎的統帥。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攝政王必定雷霆震怒，八旗將士也會軍心大亂 —— 你忘了？當年豪格失勢，多少八旗舊部心有怨言，如今若是多鐸出事，那些暗流怕是要徹底湧上來了。”
“更何況，”
范文程筆尖落下，在紙上飛快地遊走，“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的面子，是時間。只要能換回多鐸，穩住攝政王的心，爭取到五日的緩衝，關外的蒙古八旗、野人女真便能趁機集結。等援軍一到，別說一個南京城，整個江南，我們都能重新拿回來！到時候，今日失去的一切，都能加倍討回。別說晉王、周王，就是永曆朱由榔，也只能淪為我們的階下囚！”
沈文奎聞言，心中仍是疑慮：“可蘇克薩哈大人的家人…… 蘇大人是攝政王的心腹，當年隨博洛出征潮州，眾人都以為他戰死了，誰曾想竟是投降了永曆。如今若是將他的家人送至南京，攝政王那邊怕是不好交代，萬一有人藉機發難，說大人您徇私……”
范文程的筆鋒猛地一頓，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眼中閃過一絲猶豫，蘇克薩哈確實是多爾袞眼前的紅人，當年他投降明軍之事，多爾袞一直諱莫如深，只對外宣稱其 “戰死沙場”，就是怕動搖軍心。若是此時將他的家人交出去，無疑是坐實了蘇克薩哈投降的事實，定會引來朝中非議，甚至可能讓多爾袞對自己產生猜忌。
但他轉念一想，如今局勢已是火燒眉毛。多鐸在明軍手中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險，滿清也多一分傾覆的可能。比起滿清的存亡，蘇克薩哈的家人，甚至他自己的安危，都顯得無足輕重了。
“送！”
范文程咬牙吐出一個字，聲音帶著幾分決絕，“為了大清的安危，為了能換回多鐸王爺，這點風險算什麼？攝政王英明，自然能明白我的苦心。至於那些流言蜚語，等我們擊潰明軍，光復江南，自然會不攻自破！”
他不再猶豫，筆尖飛快地在紙上書寫，密信的內容一氣呵成：“明軍提出退出山海關、賠償五千萬兩白銀、攝政王親往請罪三事，實乃痴心妄想，絕無應允之理。然明軍兵鋒正盛，北伐之勢已成，淮河北岸清軍防線收縮，糧草匱乏，恐難久持。臣已與明軍商定，以多鐸王爺交換鄭芝龍、劉澤清全家及晉王、周王等宗室，並爭取到五日喘息之機。望攝政王速調蒙古八旗、野人女真援軍，星夜南下；同時備好白銀糧草，假意應允部分條款，以拖延時日。徐州一線，勒克德渾王爺麾下尚有兵力，若能在此地打一場勝仗，挫明軍銳氣，談判便能逆轉頹勢。待援軍一到，便可反戈一擊，重現入關之威，直搗南京，生擒朱由榔、文安之！”
寫完信，范文程仔細通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關鍵資訊，才將信紙摺疊起來，塞進一個小巧的蠟丸中，用燭火將蠟封牢。他將蠟丸遞給沈文奎，眼神凝重：“速派你最信任的心腹，喬裝成商販，連夜出城，務必將此信親自交到攝政王手中。告訴攝政王，成敗在此一舉，萬劫不復，皆在這五日之內，萬不可延誤！”
朱由榔看著文安之，語氣中帶著幾分詢問：“文督師，你覺得范文程五日之後會給出怎樣的答覆？他會不會真的答應我們的條件？”
文安之微微一笑，眼中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陛下，范文程此行的目的，從來不是真心議和，而是拖延時間，等待關外援軍。他定會假意答應我們的部分條件，比如歸還部分州縣，拿出少量賠款，請求再寬限時日，繼續與我們周旋。但我們絕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五日之後，無論他是否答應，我們都將按計劃準備北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交換俘虜之事，才是我們此次談判的核心。只要晉王、周王等宗室和鄭芝龍、劉澤清等人的家眷安全抵達南京，我們便釋放多鐸。這樣做，一是兌現陛下的旨意，給天下宗室、將士一個交代；二是向天下人展示我大明的仁慈，讓那些仍在為滿清效力的漢人知道，只要他們迷途知返，我大明可以既往不咎。這比殺了多鐸，更能瓦解清軍計程車氣。”
“那多鐸若是被釋放，豈不是放虎歸山？”
一旁的丁魁楚忍不住擔憂地說道，“多鐸勇猛善戰，是清軍的主力統帥，他若回到滿清，定會重整旗鼓，率軍南下，到時候又會給我軍帶來不小的麻煩。”
文安之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丁大人多慮了。多鐸雖是猛將，但如今清軍元氣大傷，八旗將士戰鬥力下滑，糧草短缺，就算他回到滿清，也難以扭轉戰局。更何況，多鐸與范文程之間素有嫌隙，當年多鐸強搶范文程的妻子，兩人結下了血海深仇。多鐸回到滿清後，定會記恨此次被俘的恥辱，而他素來驕橫，定會將怒火發洩到范文程身上，到時候滿清內部滿漢大臣不和，互相傾軋，這對我們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丁魁楚聞言，恍然大悟，躬身道：“文督師考慮周全，是在下多慮了。”
朱由榔點了點頭，神色堅定地說道：“好。文督師，范文程此人，朕便不見了，一來朕乃天子，不可輕易見異族使者，二來也免得受他巧言令色蠱惑。一應談判事宜，皆由你全權負責，務必辦好俘虜交換之事，為北伐做好準備。”
“臣遵旨！”
文安之躬身領旨，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這場議和，不過是我們北伐前的熱身。滿清竊據中原多年，殘害百姓，如今已是天怒人怨，覆滅只是時間問題。我大明定要光復河山，重振漢家衣冠，讓天下百姓重新過上安寧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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