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淮原野的暑熱依舊滔天,大地乾裂、塵風捲地,南北兩軍的戰局如同緊繃到極致的弓弦,處處暗藏崩裂傾覆的危機。當華家坡古堤谷地之內,馬寶、王得仁、黨守素三部明軍合圍鏖戰、聚殲蒙古鐵騎的血戰正酣之時,豐縣東南三十里的華山腹地,另一樁關乎徐淮全域性的戰事,已然悄然落子、步步成型。
相較於華家坡的狹長谷道、淤泥險地,這片華山山地,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副絕地格局。
華山不算名山大嶽,無巍峨萬丈之姿,卻獨佔徐淮東段的形勝要害。山體連綿起伏、層巒疊嶂,山勢陡峭卻不險峻,山間溝壑縱橫、溪澗交錯,林木參天、密箐蔽日,老林古樹盤根錯節,荒藤野草纏覆山石,常年雲霧繚繞、陰氣沉沉。山間唯一的通行官道,依山蜿蜒、曲折盤旋,路寬不足丈餘,外側是深達數丈的陡坡密林,內側是壁立的山石崖壁,整條山道屈曲狹窄、步步受限,大軍行進之時,必然首尾拉長、中段深陷、前後難以呼應,騎兵無法結陣、步兵難以鋪展,是天然的伏擊死地。
此地正當豐縣、碭山、徐州三地交界,是滿清關外主力南下馳援徐州的必經咽喉。
自大明北伐大軍圍困徐州以來,吳三桂統領的關寧鐵騎主力便屯駐山東邊境,虎視眈眈、伺機而動。此人身經百戰、老謀深算,深知徐州戰局的輕重命脈,徐州若破,滿清中原防線徹底崩塌,北伐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抵直隸;徐州若守,則中原戰局尚可僵持、滿清尚有翻盤之機。故而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整頓兵馬、蓄勢馳援,決意親率精銳南下,解徐州之圍、破北伐之局。
此番先行開拔的,是吳三桂麾下先鋒大將郭雲龍。
郭雲龍素來悍勇敢戰、驍烈過人,常年統領關寧鐵騎衝鋒陷陣,深諳關外騎戰、中原野戰諸法,一身甲馬武藝冠絕諸軍,深得吳三桂信任。此番他領五千關寧精銳鐵騎為前部先鋒,先行開路、掃清障礙、探查敵情、穩住通道,為主力大軍南下鋪陳前路。
五千關寧鐵騎,皆是遼西邊塞百戰老兵,自幼弓馬嫻熟、披甲善戰,常年戍邊、屢經大戰,不同於滿清收編的雜牌綠營、鬆散蒙古騎兵。人人披重甲、挎硬弓、攜長刀、配鐵騎,戰馬皆是塞外良駒、耐力充沛、衝鋒迅猛,甲械精良、戰力彪悍、心性堅韌,是滿清諸軍之中最頂尖的野戰精銳,也是吳三桂賴以立足、縱橫天下的核心家底。
五千鐵騎奔騰南下,煙塵滾滾、聲勢浩大,一路所向無阻、徑直趨往徐州方向,兵鋒直指豐縣、碭山一線,意圖打通南北通道、合圍明軍北伐主力。
大軍動向、行軍路線、出兵規模,盡數被明軍斥候密探探查分明,快馬連夜傳報,送入豐縣明軍主營,直達李定國案前。
此時的李定國,已然坐鎮豐縣多日,統籌東線防務、鎮守側翼疆土,死死護住北伐大軍的東側屏障,防備滿清關外主力南下偷襲、側翼合圍。
他立身豐縣城樓之上,一身青鐵戰甲肅穆沉凝,身姿挺拔如松、氣度沉穩如山,眼底藏著久經沙場的深邃與銳利。連日來他靜觀戰局、審度地勢,將徐淮周邊百里山川要道、險隘絕地盡數瞭然於心。聽聞郭雲龍統領五千關寧鐵騎孤軍南下、先鋒突進,且行軍急速、戒備鬆散、立足未穩,心中瞬間敲定一樁大膽至極的險計。
兵家詭道,最險之處,便是最安之地。
如今徐淮戰場焦點盡數匯聚徐州城下與華家坡谷地,南北兩軍主力皆在西線纏鬥廝殺,所有人的目光、兵力、戒備,盡數偏向西側戰場,東側華山一帶反倒成了戰局盲區。明軍連日步步壓制、處處主動,清軍疲於奔命、屢遭重創,誰也不會料到,明軍竟敢在主力鏖戰、無暇旁顧之時,再分兵力、於東側險地設伏截殺。
世人皆避險地、懼遭埋伏,我偏於險中設伏、逆勢破敵。
李定國深諳兵不厭詐、出奇制勝的精髓,更熟知吳三桂麾下兵馬的驕縱心性。關寧鐵騎連戰連勝、鮮有敗績,素來恃勇輕敵、驕狂自滿,此番孤軍突進、先鋒先行,必然心存大意、疏於防備,正是伏擊破敵、重創其精銳、斬斷清軍馳援鋒芒的最佳時機。
一念既定,再無遲疑。
李定國當機立斷、傳令點兵,依託華山山道的狹隘地利,佈置一場縝密絕殺的二次伏擊。他精準調遣兩員得力干將——白文選、柳三變,統領八千精銳步騎,連夜潛行、隱秘開拔,趕赴華山險道設伏。
白文選沉穩持重、善守善謀、治軍嚴謹,擅長統籌戰局、排程兵馬、穩紮穩打,是軍中少有的能攻能守、臨危不亂的良將;柳三變悍烈決絕、驍勇善戰、悍不畏死,衝鋒破陣、斷後死守皆是頂尖,性情剛烈、忠勇無雙,遇絕境而不退、逢死戰而不怯。
八千兵馬,盡是李定國常年悉心操練、久經戰陣的嫡系精銳,無新兵弱卒、無雜牌湊數,甲械精良、戰意高昂、軍紀嚴明、令行禁止。
大軍連夜銜枚疾走、偃旗息鼓,全程不舉燈火、不發人聲、不擾鄉野,趁著沉沉夜色、林間迷霧,悄然潛入華山深山。白文選統籌全域性、排布伏兵,將八千精銳層層拆解、分段埋伏,依託山間密林、崖壁溝壑、彎道險地,佈下天羅地網。
前路山道狹窄之處,伏兵暗藏兩側密林,待清軍前軍深入、首尾脫節,便可驟然殺出、截斷前路;中段曲折險道,密佈刀牌手、長槍手,專門剋制騎兵衝鋒、踐踏突圍;後山退路隘口,盡數封死,伏兵扼守要道、嚴防逃竄,完美復刻磨盤山三伏層層鎖死、分段圍殲的絕殺陣型。
柳三變親率兩千精銳死士,蟄伏於最核心的山腰彎道,此地是整條伏擊線的心臟位置,一旦號炮響起,便可居中突擊、分割敵軍、鑿穿陣型,將五千關寧鐵騎死死困在狹長山道之內,進退無門、突圍無路。
全軍埋伏已定,將士盡數藏於密林深箐、山石陰影之中,人人斂聲屏氣、緊握兵刃、凝神以待,甲冑盡數掩藏於草木之下,旌旗盡數隱匿於山林之間,整片華山山道死寂無聲、毫無異狀,尋常路人過境,絕難察覺此處藏著八千殺氣凜然的大明精銳。
天色漸明,晨霧漫山、繚繞林間,將整條華山山道籠罩得朦朧幽深,愈發遮掩了伏兵形跡。
辰時過半,大地塵風漸起,遠處終於傳來陣陣沉悶的馬蹄轟鳴、甲葉鏗鏘之聲。
郭雲龍統領五千關寧鐵騎,列成長隊、順道而來。連日行軍順暢、一路無阻,沿途未見半分明軍蹤跡、未遇一次有效抵抗,全軍上下愈發驕縱鬆懈、戒備全無。士卒們鬆垮前行、談笑肆意,戰馬緩步慢行、昂首嘶鳴,甲冑不整、弓刀鬆弛,全無臨戰戒備的肅殺之氣。
郭雲龍策馬立於前軍中段,神色輕慢、毫無警惕。他久經戰陣,深知明軍近日盡數被牽制在徐州、華家坡兩處,自顧不暇、無力分兵,認定東側防線空虛、絕無伏兵隱患。眼見前方華山山道幽深狹窄、林木茂密,他心中雖有一瞬警覺,卻轉瞬拋之腦後,只當是尋常山野險路,並未傳令止步探查、列陣戒備,反倒揮鞭催兵、全速前行,意圖早日趕赴徐州前線、立下馳援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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