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七月十六，徐州城下。
盛夏的暑氣如同滾燙鐵漿，厚厚燜壓在徐淮千里原野之上。赤日懸空、流雲凝滯，大地乾裂起紋，田間禾苗枯焦，唯有徐州城外連片的連營軍帳，連綿數十里、鱗次櫛比、旌旗林立，在死寂的暑天裡，撐起一片肅殺凜冽的戰局勢態。
自大明北伐軍合圍徐州以來，這座蘇北重鎮便被層層鐵壁合圍，內外隔絕、音訊斷絕，徹底淪為孤懸敵後的滿清堅城。督師文安之坐鎮中軍大帳，統籌全域性、節制諸軍，以一城為餌、以連營為網，硬生生鋪開了一盤吸納天下清兵的大局。
此刻的明軍大營，並無連日攻堅的疲敝萎靡，反倒處處透著整肅森嚴、蓄勢待發的緊繃氣象。
城外曠野之上，各部明軍輪番抽調士卒出營操練，金戈映日、鐵甲生輝，馬步各軍進退有度、陣列森嚴。長槍兵結陣攢刺、步穩如山，刀牌手蹲踞格擋、攻防有序，弓弩手搭箭挽弓、蓄力沉穩，騎兵小隊往來馳騁、踏塵列陣，呼喝操練之聲此起彼伏，震得四野揚塵、聲勢浩蕩。
大營之內，輜重糧草層層堆疊、井然有序，軍械工坊晝夜不停、打磨甲刃，傷兵營醫士穿梭、救治傷員，探馬斥候晝夜奔襲、探查敵情。看似日日攻城、步步緊逼，實則文安之心中自有乾坤，從未急於一時一地的破城之功。
他的盤算，從來不止一座徐州城。
自北伐大軍北上以來，一路勢如破竹、收復故土，兵鋒直指中原腹地。可滿清根基未損、關外精銳尚存，多爾袞坐鎮京師、統籌全域性，源源不斷調兵遣將、馳援中原。若是明軍急於攻堅、疲兵破城，縱然取下徐州，也必將損兵折將、精銳耗盡，屆時滿清主力合圍反撲，北伐大軍便會陷入師老兵疲、四面受敵的絕境。
是以文安之定下毒計，以徐州為吸盤、以圍城為誘餌，死死拖住滿清中原各路有生力量。
勒克德渾率滿清殘兵死守城內，困獸猶鬥、負隅頑抗，將徐州打造成一處死死釘在中原腹地的釘子。而文安之便順著這枚釘子，層層合圍、步步施壓，不急於破城、不貿然決戰，日日佯攻、夜夜襲擾，一邊練兵整軍、打磨戰力，一邊死死牽扯清軍視線、吸附滿清援軍。
關內各省駐防清軍、關外馳援鐵騎、中原整編綠營，盡數被徐州戰局牽動，不得不分兵馳援、奔赴徐淮。明軍則以完整戰力、充沛底氣，以逸待勞、靜待合圍，待滿清兵力盡數匯聚、疲於奔命之時，再一舉破局、聚而殲之。
這便是坐困一城、盤活全域性的上上之策。
日頭漸至中天，暑氣最盛，曠野操練計程車卒汗透重衣、氣息粗重，依舊陣列不亂、操練不止。中軍大帳之內，涼風穿簾、案牘整齊，文安之身著一身素色文官錦袍，未披戰甲、不持兵刃，卻端坐帥位、氣度雍容，舉手投足間盡是執掌數十萬大軍、統籌南北戰局的沉穩底氣。
他本是一介文臣，飽讀詩書、深諳王道，半生朝堂沉浮、半生亂世奔波，從不恃勇逞強、不尚殺伐蠻力，卻最懂戰局權衡、最善佈局造勢、最能隱忍待機。
帳內諸將各司其職、各守其位，或整理軍情、或核算糧草、或排布城防、或探查敵情，整座中軍大營運轉有序、令行禁止，全無亂象。
就在這戰局平穩、步步推進的緊要關頭，帳外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破空而來，馬蹄踏地的轟鳴急促沉重，不同於尋常斥候探報的輕緩，帶著一股軍情緊急、風雲突變的壓迫感。
下一刻，一名渾身塵土、衣袍染血、氣息紊亂的傳令兵踉蹌奔入大帳，雙膝重重跪地，聲音嘶啞顫抖、帶著難掩的沉痛：“督師！豐縣急報！晉王麾下白文選、柳三變二將，八千精銳華山設伏，遭叛徒出賣、敵軍主力背襲，大軍潰敗！”
短短數語，如同驚雷炸響、巨石墜潭，瞬間打破大帳的平穩沉靜。
帳內所有聲響驟然停歇，諸將動作凝滯、目光齊聚，一股壓抑沉鬱的氣氛瞬間籠罩整座中軍大帳。
文安之端坐帥位，神色從容的面容驟然一凝，指尖下意識扣緊案几邊緣，眼底平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銳利的驚色。他抬手沉聲喝問：“細細道來，戰況如何！”
傳令兵俯首叩地，字字泣血、據實稟報：“參將盧桂生暗通吳三桂、叛國投敵，密報我軍伏兵軍機。吳三桂將計就計，以郭雲龍五千鐵騎為餌，親率萬餘主力後山偷襲，八千伏兵腹背受敵、全軍潰敗！此戰我軍折損精銳近六千，柳三變將軍率部斷後，力戰殉國！白文選將軍僅率兩千殘兵狼狽退回豐縣！”
訊息落地，滿帳譁然。
一眾將領盡數面色劇變、呼吸驟滯，眼底皆是震驚、痛惜、憤恨交織的複雜神色。
旁人不知其中輕重，唯獨文安之與軍中核心將領心知肚明——此刻明軍看似聲勢浩大、連戰連捷、收復千里故土，實則崛起時日尚短、根基未穩，最缺的便是身經百戰、悍勇善戰的嫡系精銳。
亂世征戰、沙場爭鋒，新兵萬千不如老兵一千。明軍自亂世重整、興兵北伐以來，步步攢存、年年打磨，每一名精銳士卒都是歷經數十戰、浴血存活、以一當百的百戰老兵。他們懂陣列、知廝殺、耐苦戰、守軍心，是撐起北伐戰局、抗衡滿清鐵騎的核心根基，是無數血戰換來的寶貴家底。
六千精銳，看似人數不多，卻足以抵得上尋常雜牌軍數萬戰力，是晉王李定國苦心操練、悉心培養的嫡系骨幹，是東線防線的中堅力量。一朝盡損、埋骨華山，這般慘重損失，任誰執掌兵權、統籌戰局，都要痛徹心扉、萬分肉疼。
更何況，此戰還折損了柳三變這等悍勇忠烈的核心戰將。
柳三變素來悍不畏死、忠勇無雙，攻堅破陣、斷後死守、逆境搏殺無一不精，是難得的忠義良將。沙場戰死、馬革裹屍，本是軍人歸宿，可這般兵敗殉國、因叛徒出賣慘死，實在讓人悲憤難平、扼腕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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