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末:神諭遊戲》第49章 共情破局,執念消散(1)

作者:山河問道·6天前

陸徵睜開眼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問陸清漪,也不是問滄溟監測站。他躺在貨運通道的滄溟合金防滑地板上,左臂那幾根被神諭力場拉長到不成比例的指節癱在身側,右手手指還按在撤離信的公章壓痕上,眼睛望著通道頂部那塊被風洛一槍打滅的滄溟光源面板殘骸,用一種極乾澀、極緩慢的聲音說——“醫療室的門把手,我還沒修好。”

蘇青禾正蹲在他左側胸腔引流管旁邊記錄水封瓶的氣泡頻率,聽到這句話抬頭看了他一眼。陸徵的眼球表面還殘留著被神諭力場灼燒後的淡金色血絲,但他的瞳孔對光反射已經是正常人的速度——滄溟人的虹膜是極淡的琥珀色,在應急燈的冷光裡像兩顆被磨得很薄的茶晶。他轉過來看著蘇青禾,把右手從撤離信上抬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擰螺絲的動作。

“醫療室的門把手是黃銅的。滄溟監測站配發的標準件,螺紋規格×0.7,長度二十毫米。門把手內側有一個復位彈簧,彈簧卡榫斷了,門把手從裡面打不開。我本來想在撤離之前修好它,但撤離指令一直沒來,我就一直躺在醫療室裡等。等到後來我不記得了。”陸徵把右手放下來,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被神諭力場拉得完全不成樣子的左臂,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右手把左臂從地板上撈起來擱在自己胸口,像抱著一個跟自己不太熟的舊物件。

“撤離指令來了。”蘇青禾把水封瓶的引流管刻度記錄下來,合上急救箱,“不是滄溟監測站發的——是你們監測站的隧道工程師陸沉舟,隔了六千二百年,用滄溟焊條和角磨機把撤離信翻譯成中文送到我們手裡。他現在不能親自來接你,但他把他的工具箱和筆記本全部留在你醫療室門外了。”陸徵慢慢把撤離信從胸口拿起來,看著信紙上那幾行被陸沉舟用黑色圓珠筆加註在地球漢字旁邊的滄溟原文,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信紙翻過來,看著右下角那幾塊已經氧化成深褐色的陳舊血漬——那是陸沉舟在封門時手指被工字鋼翼緣卡斷滴在信紙上的血。

“他是我弟弟的後代。我弟弟叫陸瀝,撤離的時候是第七監測站的後勤排程員。他把撤離名額讓給了我,自己留在地表等下一班撤離艙。下一班一直沒來。”陸徵把信紙貼在胸口無菌敷料上方,閉上眼睛,胸腔在蘇青禾剛給他固定好的引流管輕微起伏中平穩地擴張收縮。

貨運通道底部的滄溟合金門被完全推開。陸清漪的休眠艙催醒程式已經啟動,Rep把它那幾根觸鬚從艙體控制面板上收回來,用極平穩的電子合成音報出資料:“艙內懸浮液正在逐步置換,預計置換完成時間為五十分鐘。置換期間艙體需要持續供電,蓄電池組電量充足,備用迴路未中斷。陸清漪的心電圖顯示節律正常,肺泡液吸收速度在預期範圍內,催醒後可能出現的意識混亂屬於長期休眠後甦醒的正常現象,可透過口頭告知進行定向引導。”

“口頭引導誰來做?”寧哲把液壓支撐杆的替換密封圈從防水箱裡拿出來,頭也沒抬,“我們沒人會說滄溟話。”

“陸徵會說。他是滄溟人。”顧纓把洛陽鏟靠在貨運通道側壁,蹲到陸徵旁邊,“你還能說滄溟話嗎?”

“能。滄溟話的發音部位在軟顎和喉室之間,需要喉室肌肉的精確控制。神諭力場沒有傷到我的喉室,只是把我的左臂拉長了。”陸徵用右手撐著地板慢慢坐起來,背靠貨運通道的合金牆板,看著通道深處那扇正在被Rep接入催醒程式的休眠艙門,“她是第七監測站最後一個沒撤離的監測員。她等撤離指令等了六千年。等一下她醒過來看到你們——看到地球人拿著滄溟撤離信和洛陽鏟站在她面前,她可能會以為催醒程式出了故障,產生記憶錯覺,把你們當成滄溟撤離部派來的地面接應組。”

“那就讓她這麼以為。”林燼把陸沉舟的筆記本從揹包內側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陸沉舟用工整仿宋體寫下的最後遺言——“陸清漪休眠艙在貨運通道下方掩體內,艙體完好,無權催醒”,“反正陸沉舟也說過,他無權催醒——不是不能催醒,是他沒有部門許可權。現在我們有許可權了,是你爸留下的撤離信給的許可權。”

周遲從揹包裡掏出那個老式鐵皮鉛筆盒。滄溟徽章被Rep之前借去掃描過,此刻被他重新放進鉛筆盒裡推上盒蓋,又從揹包裡摸出他用剩的半卷滄溟絕緣膠帶放在工具包備用零件格里。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鉛筆盒放在陸徵右手邊,然後蹲回顧纓旁邊。

貨運通道底部的休眠艙門被Rep完全推開。艙體內懸浮液已經排出大部分,從半透明凝膠變成了極淺的澄清水層,陸清漪蜷在艙底的白色滄溟標準病號服裡,肩胛骨比地球人窄,手指修長,面部輪廓和陸沉舟從監測站檔案裡臨摹下來的滄溟監測員畫像極為接近。她的眼瞼在應急燈的冷光裡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手指在水中屈伸,喉室發出極低沉的震動——是滄溟話甦醒時的標準問候語。Rep把它翻譯投在艙體上方:“任務日誌未提交……日期未知。請接應組告知當前星曆。”

陸徵把撤離信疊好放在無菌敷料旁邊,右手扶著貨運通道的合金牆板慢慢站起來,左臂拖在身側。他走到休眠艙前,用滄溟話極輕地回了一句。Rep沒有翻譯,但林燼看到陸徵被神諭力場拉長到不成比例的左手指節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力場殘餘,是某種被壓在喉嚨深處六千多年終於釋放出來的音節傳導。陸清漪的手指在水層裡停了一下,然後極緩慢地伸出水面,指尖碰在陸徵右手掌心的滄溟門禁卡上。那張門禁卡是陸徵在休眠艙門外守了六千多年唯一沒離過手的東西——卡面上的滄溟標準印刷體在應急燈下泛著極淡的銀色熒光,邊角卻被握得全褪了色。

蘇青禾站在臺階上,把急救箱最後一瓶碘伏擰緊,看著艙體控制面板上陸清漪的心率從每分鐘四十次緩慢攀升到五十五次,然後穩定在六十次上下。肺泡液吸收速度曲線平滑,意識恢復指數正常。

“她還需要至少四十分鐘的緩慢催醒才能完全恢復肌力。在那之前不要讓她看見神諭力場的金色資料流光,她的大腦現在還處於易受暗示階段,會把所有異常光源都識別為滄溟力場波動——萬一看到Rep的觸鬚,可能會誤以為是系統故障而觸發應激反應。”

“那就把貨運通道的所有滄溟光源全部關掉,只留應急燈。”林燼把對講機從肩上摘下來,對守在火車站站臺的風洛喊了一聲。風洛在站臺上已經把槍口從貨運通道入口方向收回,他蹲在坍塌了三分之二的候車大廳天窗下方,把對講機卡在防彈衣肩帶上,回了一句:“站臺上沒有任何力場波動。那批畸變老鼠還蹲在候車椅上沒動。它們不打算攻擊,也不打算散。”他頓了頓,“那隻最大的——蹲在最前面地鐵線路圖正下方的——它嘴裡叼著個東西。”夜七從電纜井維修梯上跳下來,走到站臺邊緣拿手電對準那個位置照了一下。那隻體型最大的畸變老鼠叼著的不是食物,是一張被口水浸透的滄溟標準信紙殘片——和陸徵撤離信的同款紙質,上面殘留的字跡被口水腐蝕大半,只剩最後一行滄溟原文隱約可辨,Rep翻譯為“撤離艙排程已確認”。

“這是六百多年前的遺留信紙殘片。這批老鼠不是被神諭力場轉化後才聚集在這裡的。它們在很久之前被用來在地鐵隧道傳遞撤離檔案——滄溟末期的監測站用齧齒類動物傳遞紙質指令,以避開力場干擾。這批老鼠的後代在這裡等了六千年撤離訊號,直到力場把它們轉化成了畸變體,它們仍然在等撤離信送達。”Rep把觸鬚搭在風洛獵槍瞄具上掃描那張殘片,“叼信的老鼠是原始信使種群中最後一隻仍在執行任務的。它叼信的行為已經在基因中被力場烙印為慣性指令。我們只要讓它看到我們把信交到陸清漪手裡,它就會執行任務完成指令——然後這批老鼠不會再蹲在這裡。”

林燼轉身走回貨運通道,過了很久才捏著陸沉舟那封帶了血漬的撤離信重新走上站臺。他把信展開,讓信末燙金的滄溟公章在應急燈照射下發出極管束的微光。那隻叼信的老鼠鬆開了牙齒,被口水浸爛了半邊的殘片掉在柏油站臺上,它蹲下,把鼻尖輕輕觸在陸沉舟撤離信的公章壓制凸痕上。然後它退後一步,抬起頭對著站臺天窗方向發出一聲極尖銳綿長的鳴叫。整個站臺上的畸變老鼠群在鳴叫之後全部從候車椅上下來,往換乘通道方向無聲地和地鐵屠夫最後一批殘存腐屍一起沿著軌道離去。

貨運通道最深處,陸清漪在僅亮著應急燈的昏暗裡醒過來,陸徵用滄溟話低聲把接應組已經抵達的事實說了一遍。她手指慢慢攥住那張門禁卡邊緣,眼眶滲出極細的、與人類相同的澄清淚液——之前被凝膠懸浮液壓住了淚腺,此刻積聚的淚液順著臉頰兩側耳根淌進仍未完全排乾的澄清水層。星光從塌掉半邊的候車大廳天窗漏下來,灑在站臺上那隻不再蹲守的叼信老鼠曾經蹲踞的位置,灑在地鐵屠夫王奎巡道記錄最後一頁補完的那個“人”字上。

(第四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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