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鐸留在藥品櫃上的那半張廢棄任務令被林燼帶回了體育館。他把那半張紙從揹包裡掏出來放在遺物暫存鐵盒旁邊，紙的邊緣被撕得歪歪扭扭，冒籤凌虛簽名的那道油墨痕跡在應急燈下泛著極淡的暗藍色——是聖殿騎士團華東分會公章專用的防偽油墨，災變前定製的那批，存量很少。他把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字，是方鐸在撕紙之前寫下的最後一行筆記——“凌虛的簽名金鑰只有總部能生成。他用的是滄溟舊監測站的資料加密協議，金鑰源頭不在系統伺服器裡，在滄溟人的舊裝置上。如果有滄溟舊裝置還在運轉，它的加密日誌裡可能存著凌虛簽名的原始資料流，可以用來反向驗證他發的每一道任務令的真偽。”
“他不是在交代後事，是在給我們留線索。”林燼把紙遞給Rep，Rep用觸鬚掃過那行字，把方鐸提到的滄溟資料加密協議和自己從地鐵控制室機櫃裡匯出的滄溟舊檔案做了交叉比對，幾秒後投出一行結果——“凌虛簽名金鑰的加密協議版本號和礦洞372地震計維護面板使用的通訊協議完全一致，可以用深震計裡儲存的滄溟原始加密日誌對凌虛的任務令進行反向驗證。但需要在礦洞交換機和深震計之間重新接通主訊號迴路。”
“那就找個時間下去一趟。”鐵屠把消防斧靠在倉庫貨架上，從寧哲手裡接過一碗周姐剛端出來的米糕。米糕是老孫頭用互助組最後一點糯米粉蒸的，摻了從塑膠廠廢墟里翻出來的紅棗碎，熱騰騰的蒸汽在體育館冷颼颼的空氣裡往上竄。鐵屠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沒說話。他把剩下半塊擱在腿邊放涼，扭頭對夜七說：“你帶回來那個觀察員，他說沒說方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冒籤凌虛簽名的。”
“災變後第三週。凌虛的‘文明淨化’全球公告發布之後，方鐸收到了第一批需要清理的遺民名單。名單裡有塑膠廠方艙的六個倖存者——包括那個發燒的老人和產婦剛生完的新生兒。他把名單壓了三天沒執行，第四天凌虛直接把他執行長的任務令登出了。他為了讓方艙裡的人不被清理，只能自己冒籤凌虛的簽名，偽造‘暫緩清理’的指令發給系統稽核。系統識別不了冒籤，因為他的簽名金鑰是用滄溟舊裝置的加密協議生成的——和凌虛的真簽名用的是同一套協議。”夜七把觀察員的對講機錄音又放了一遍。錄音裡方鐸的聲音在最末一段已經沙啞到了極點，但他說最後一句時仍然把語速壓得極慢：“在我用那套秘鑰生成的冒簽上……所有‘可棄置’標記都被替換成了‘預留至各站產兒科’。所以凌虛發現之後給我的新任務令裡，產婦和新生兒全部被加了星標。你們綁我那天，我把他們綁在暖氣管上——是為了讓系統識別到他們已經被俘，不要再被列入待清除名單。”
“他把人質綁在暖氣管上，不是要拿她們當盾牌。是因為系統識別人質的規則是‘被敵對單位物理束縛’。他只要把人綁起來，系統就會標記為已捕獲，不會再派獵者來清掉他們。”蘇青禾把方鐸留在藥品櫃上的那個空藥盒——曾經裝著頭孢、附帶兒童用藥劑量單的硬紙盒——從急救箱最底層拿了出來。她把藥盒翻到背面，劑量單邊緣那句“預留至各站產兒科。方鐸”還在，旁邊多了一行新寫的字，是別人在塑膠廠醫療站交接時臨時寫上去的，字跡很潦草——“產婦盆腔感染，需甲硝唑，藥房庫存不足。已向方鐸申請調撥。”申請日期是災變後第四天。那批甲硝唑後來被方鐸自己從聖殿騎士團華東分會的獨立儲備裡調過來了，放在藥品櫃第二層抽屜，和他災變前預留的兒童退燒針放在同一個櫃子裡，直到他死都沒被人動過。
她看著藥盒上那行潦草的調撥申請，把藥盒重新放進急救箱最底層。
這時候夜七從揹包裡翻出另一樣沒有記錄在任何任務令上的東西——那個觀察員的臨時任命書。任命書背面沾著一小塊被撕碎又用膠帶粘起來的塑膠廠醫療站處方籤，處方簽上的藥名和趙柯散落在地的頭孢批號一致，但處方籤最下面還有一行被撕掉的簽名欄，膠帶粘合處只留下簽名最後一個字的殘筆——一個極短促的、從中間被撕開的“鐸”字草書。方鐸給拾荒隊的抗生素不是在收買他們，是在給他們補開處方。他用已經被凌虛登出的執行長許可權，給自己冒籤任務令時扣下的遺民藥物——重新開方。
林燼把任命書和處方籤殘片全部收進防水袋，放進遺物暫存鐵盒。鐵盒現在已經快塞滿了——胖虎的銘牌、老周的扳手、駱楊的戒指、巨人的婚戒、陸沉舟的角磨機、王奎的牛角章、方鐸的藥盒和劑量單。他把盒子蓋好，從揹包內側把所有遺物按人物分成小包，在每個小包外側貼上白膠布，寫上名字。他很少動用考古學專業的分層記錄法，但遺物太多，人物線索太密，不能再憑記憶了。
“這批遺物不單是我們攢的紀念。它們每一件都留在神諭系統裡——扳手有老周工號，戒指有駱楊的銘牌碼，牛角章有王奎的許可權密碼，藥盒有方鐸的調撥記錄。這些是神諭系統無法銷燬的原始憑證。”他寫完最後一行備註，直起腰來看著全隊的人，“廢土上的人心不是善惡二分。方鐸冒籤凌虛指令時把自己列進可棄置名單，這個決定和他的任務令沾著血，也救過不少床號。我們需要從深震計裡取出滄溟原始加密日誌——不是為了紀念他，是為了讓凌虛以後發出的任何一道任務令都能被反向驗證真偽。如果凌虛再發全服通告要清除‘沒用的人’，我們會用這套金鑰把它掛上廣播讓所有公會看到。”
周姐從廚房探頭，說老孫頭用最後一點糯米粉蒸的米糕還剩半屜，問誰還要。鐵屠把手裡的斧子放回牆邊，起來自己過去拿，走兩步又回過頭對林燼說：“等深震計的加密日誌匯出來，礦洞那邊得有人守著。震動計還在記數，從地鐵站傳回的力場資料跟裂縫之前的應力曲線完全一致。我過幾天回一趟石寨——互助組在礦洞口新裝的電子鎖需要升級一下。疤眼周上次回去說他老爹又帶人往負二層搬了十幾臺舊交換機。”
寧哲從貨架後面探出頭，手裡正拿著從地鐵工程部材料庫新提回來的滄溟標準螺栓和墊圈：“去石寨之前先把貨運通道門框上所有被炸斷的固定螺栓換完。第三扇門還沒完全封好，再拖幾天墟界力場可能會滲透過來。”
“螺栓換完之後需要在密封墊圈外側塗一層滄溟防護凝膠。凝膠配方在陸清漪休眠艙的維護手冊裡有，我掃描過了。她甦醒之後正在逐步恢復體力，如果凝膠配方需要現配，她可以指導顧纓操作。”Rep把觸鬚從支在地面的備用終端上收回來，然後轉對顧纓側了側身。顧纓正把洛陽鏟靠在牆邊，替周遲把他那份影印的貨運通道定點陣圖與陸沉舟原版圖紙疊齊收進工具包。她聞言抬起頭：“配方給我。之前我爸手稿裡有幾條涉及滄溟密封材料的東西需要核對，我全部留在檔案袋裡，回頭從體育館帶過去。”
於是接下來兩天，燼火小隊分成兩路。寧哲和風洛帶著新螺栓前往廢棄火車站貨運通道，Rep把第三扇門外應力釋放後的測量結果投在門框上，所有被神諭力場炸松的螺栓由寧哲一顆一顆拆下重新更換。第三扇門外，陸清漪已能靠在貨運通道合金牆板旁低聲和陸徵交流，偶爾將滄溟原文凝膠配比單遞給顧纓和她的弟弟周遲，周遲用針管筆在配方紙上極仔細地標註安全操作事項。
另一路，林燼和夜七、蘇青禾等人沿石寨礦洞主巷道再次下到主艙。372型深震計把滄溟加密日誌的核驗許可權透過交換機移交給Rep，她將凌虛近期的任務令樣本以日誌原文比對，從中逆向抽出了真正由神諭使簽發的指令和被冒籤或篡改的異文。林燼把比對結果上傳至公頻之前，在王奎日記裡夾了一張標籤。標籤上寫著——“牛角章可以領替換螺栓，加密日誌可以檢驗指令真偽。本據點不主動與任何公會開戰，但從今以後，任何指向倖存者聚居點的執行令都會被驗證。如果命令是真的，我們替執行者找出比清除更好的安置方案。如果是假的——我們不認。”
通訊廣播開啟之前，蕭烈透過烈風公會的加密頻道傳來一條簡短的訊息：“聖殿騎士團總部已登出方鐸的面板，但方鐸提交的‘異常體回收前置’任務鏈因為申請人死亡而自動凍結，不會被其他人接手。神諭獵者·初號處決模式冷卻時間倒數結束，已撤出華東片區。短期內你們不會被系統追獵。”
林燼把烈風的通訊記錄歸檔，然後打開了從地鐵控制室帶出來的最後一份檔案——林溪留在資料櫃裡的滄溟符號調查筆記。筆記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對摺的滄溟標準信紙，信紙上的內容她之前在火車站醫療室裡簡單說過，是一幅用淺藍圓珠筆手繪的滄溟力場基線分佈圖，圖上圈了三個座標：石寨礦洞、城隍廟地鐵站、廢棄火車站貨運通道。三個圈用虛線連成一個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打了一個極小的星標，星標旁邊用鉛筆寫著——“墟界裂縫核心應力點。如需完全封堵裂縫，需在核心應力點重建滄溟主監測站。重建方案見附錄。”
附錄第一頁是一份滄溟原文的結構圖紙，和林燼之前在三星堆發掘報告裡看到過的青銅神樹祭祀臺結構極為相似。監測臺地上部分為核心應力分流基座，地下部分是一整套和372深震計相同型號的多向地層感測器陣列。圖紙右下角蓋著滄溟第七監測站的公章——和撤離信上那個壓制凸痕出自同一枚印章。
Rep將附錄掃描確認，然後轉過觸鬚，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投出一句簡短至極的話：“滄溟人離開地球前已經設計好了封堵裂縫的全部方案。只是沒來得及施工。方案藍圖和材料清單都在，基坑位置就在廢棄火車站和石寨礦洞之間——正對貨運通道下方。林溪在星標旁用鉛筆畫了一道極細的箭頭，指向基坑座標。她把重建方案全部整理好了，只差施工。”
林燼把工兵鏟從揹包側面拔出來，鏟刃朝下插進體育館水泥地縫。他看著林溪筆記本上那個極小的星標，聲音很穩：“她做完的事放在這裡。我們做完接下來要做的。”（第五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