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爪狼王的屍體倒在輔道盡頭枯死行道樹的空地中央，熒綠色的粘液從它鼻尖犁鼻器殘骸和肋間刀口中不斷往外滲，在碎石地面上積成一小窪冒著白煙的膿液池。蘇青禾蹲在狼王屍體旁邊，手術剪刀的刃口還在往下滴著混了金色資料流殘渣的暗紅色狼血。她把從狼王心臟外膜上剪下來的組織樣本放進最後一個取樣瓶，擰緊瓶蓋，對著應急燈照了一下——瓶子裡那塊不到指甲蓋大小的心臟外膜碎片在營養液裡極緩慢地舒張又收縮，表面密佈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血管網，每一次收縮都會把血管網裡殘存的金色資料流顆粒從毛細血管末端擠出來。
“心臟還在跳。它的心臟外膜裡有一層獨立的起搏肌束，和心室肌不是同步收縮。這是畸變之後新長出來的——正常狼的心臟外膜沒有這層肌肉。”蘇青禾把取樣瓶舉到眼前，透過瓶壁看著那片心臟外膜在營養液裡持續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把一小團極細微的金色顆粒從外膜邊緣的毛細血管裡排出來，顆粒在營養液裡懸浮幾秒後自行沉降，在瓶底積了薄薄一層淡金色的粉末。她把取樣瓶和之前採集的其他組織樣本一起放進行動式冷藏箱，冷藏箱的壓縮機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
“它體內抗體活性還在體外維持。這層心臟外膜能把靈骨抗體從血液裡分離出來透過毛細血管主動排出——它在活著的時候一直在主動排異神諭力場。”蘇青禾站起來把手術剪刀在碘伏裡涮乾淨，轉頭對蹲在狼王頭骨旁邊的墨工說，“這顆心臟的起搏肌束需要完整剝離。你的工具包裡有比我的骨鋸更細的切割片嗎。”
“有。直徑一毫米的微型切割片，是給精密鑄造件清砂用的，轉速可以調到每分鐘三萬轉。切軟組織夠用，但不適合切骨骼——碰到骨頭會崩片。”墨工從工具包裡拿出那隻微型角磨機，把切割片換成全新的，又從醫藥包裡借了一副無菌手套套在自己被翻砂手套磨出老繭的手指上，蹲在狼王胸腔旁邊開始剝離心臟外膜。他每切一刀都拿游標卡尺先量一下外膜邊緣和心室肌之間的間隙寬度，切割片只進入間隙深度的三分之二，絕不觸碰心室壁，技術非常精細。把整片心臟外膜完整剝離下來時，切割片邊緣甚至沒有沾上一絲心肌纖維。這片外膜被他放入另一個單獨注入低壓高氧營養液的取樣瓶。
夜七站在狼王頭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被狼爪劃破半邊皮的匕首握柄。他把匕首拿在手裡翻了個面，新熱縮的護套在應急燈下泛著極淡的啞光。“狼王犬齒可以拆下來用。它的髓腔裡全是高濃度靈骨抗體結晶，硬度超過滄溟合金——一顆犬齒能做成三把匕首，刃口保留髓腔抗體塗層，對神諭力場汙染的目標有額外破甲效果。”墨工剛才的話他聽到了。
墨工從寧哲手裡接過一把從實訓車間帶出來的小型手動鋼鋸，把狼王犬齒根部周圍的牙周韌帶逐層切斷，然後用從備件庫找出的液壓拉馬卡住犬齒，慢慢加壓把犬齒拔出來時，牙根拔出的聲音像拔一顆埋在混凝土裡的膨脹螺栓。兩顆上頜犬齒被完整取出後他拿游標卡尺分別量了長度：較長的一顆粗壯而略直，另一顆呈更尖銳的彎月形，兩顆的髓腔截面積都足夠做匕首坯。“這兩顆犬齒根部髓腔裡的抗體結晶密度比心臟外膜血管網裡的還高——結晶已經長進了牙本質小管裡。”墨工把犬齒用滄溟無菌繃帶纏好放進工具包硬質內膽。
寧哲把被狼王撞變形的液壓支撐杆底座拿錘子在鐵砧上敲回原形，又拿游標卡尺量了幾遍活塞桿的直線度，確認沒有偏擺之後重新裝回支撐杆上，支撐杆再次加壓到額定噸位，壓力錶指標穩穩地停在工作範圍之內。他把修好的支撐杆立在輔道收束口旁邊，走到狼王腹部位置和鐵屠一起把整隻狼王屍體翻了個面，從狼王背上鋸下來幾根最長的脊椎骨刺，骨刺表面的熒綠色粘液已經乾涸凝固成硬殼。
“骨刺夠做四支投矛。還可以拆下幾段給夜七換著用訓練靶。”寧哲把骨刺在碎石地上敲掉凝固的粘液硬殼後，拿鋼絲刷把骨刺表面刷乾淨，用自己纏在扳手把上的生料帶暫且包住鋒尖。
鐵屠把沾滿狼血和粘液的消防斧在地上蹭了蹭，將斧子往地上一頓。“狼王疊滿四層血怒才打死。這玩意兒單體衝撞力比胖虎還猛，但它被圍了就轉不過身。”
“狼王被犁鼻器強光致盲之後靠聽覺判斷方向。下次打類似體型的目標，可以在收束口後面加一個噪音干擾源把它引偏。”夜七蹲在枯死行道樹上把自己昨晚打彈弓時左手指尖劃傷的細口用滄溟繃帶纏好，然後把那枚在居民樓頂打鋼珠時震裂了邊框的彈弓從腰包裡掏出來，拿從五金店翻出來的AB膠細細緻致地補好。等膠乾透後他拉開皮筋試了一下拉力，又摸出那顆被他用熒光筆在上面點了個小標誌的滄溟合金鋼珠重新壓進彈兜，手勁壓得很輕。
“噪音干擾源我來做。實訓車間裡有幾臺報廢的汽車啟動馬達，接上電瓶能轉，轉速大概每分鐘三千轉，聲音訊率剛好在狼科動物最敏感的聽力範圍之內——對畸變狼大機率也有干擾效果。”墨工把角磨機收進工具包，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畫著啟動馬達改裝草圖的那一頁遞給夜七。
夜七低頭看了草圖好一陣，從枯樹枝上跳下來，把彈弓皮筋又在手指上繞了一圈試彈，然後合上筆記本：“下次試。”
蘇青禾把冷藏箱的蓋扣好，拎著冷藏箱站起來走到輔道收束口的防暴盾牌殘骸前，拿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盾牌上那道蛛網狀的裂紋。裂紋從盾面正中央狼王撞擊點輻射出去將近半米長，但被撞的聚碳酸酯板裂而不碎——烈風公會當初在省疾控中心前留下的這批防暴盾牌，曾擋下了苦行僧屍潮的衝擊波，現在又被狼王撞裂，仍然保持著最起碼的防護形態。她把急救箱放在被震歪的液壓支撐杆旁邊，用鑷子把從狼王犬齒上刮下來的金黃色骨屑輕輕夾進小密封袋。
這時候Rep把剛才從狼王髓腔掃描資料裡挖出的一段隱藏資訊投影在輔道路面上。投影上，狼王體內抗體結晶的晶體對稱性和372深震計裡儲存的滄溟疫苗研發模板呈現同源性。這意味著神諭力場還在滄溟監測站時期就已經有被逆轉過的情況——而狼王的祖先可能在六千年前曾被滄溟人用作生物拮抗試驗的動物模型。狼王體內的抗體不是因為突變偶然生成的，而是被滄溟人針對神諭力場設計好的一套“免疫方案”，透過世代傳遞直到近未來再次啟用。
“滄溟人不是撤離之後才被遺忘的。他們撤走時在這裡留下了一整套用於對抗神諭汙染的生物拮抗體系——地震計是監測節點，疫苗研發模板是軟體，而狼群是活體遞送系統。他們知道疫苗沒辦法直接用人體承載，所以把重組抗體克隆進了動物的髓腔幹細胞裡，讓它們在不受神諭干預的情況下自然遺傳。”蘇青禾把密封袋放在冷藏箱側袋，關上冷藏箱蓋。
“所以狼王的抗體不是它自己的，是滄溟人留給它的，等到墟界裂縫被力場衝開時它才被重新啟用。狼王不是怪物——是活的抗體遞送載體。”林燼低頭看著狼王那顆被拔掉犬齒後仍微微露出牙根骨腔的頭顱，然後站起來把工兵鏟在碎石地上磕掉沾著的狼血凝塊。他從揹包內側把陸沉舟撤離信影印件拿出來，翻到信末蓋著滄溟公章的那一頁——旁邊空白處被林溪用藍圓珠筆標了一行非常小的字，之前被重疊的影印影印線遮住。“抗體種系儲存方案確認。活體遞送載體編號LW-001。負責監測員：陸清漪。”
對講機放在收納袋裡的頻道忽然低低一響，是顧纓和陸清漪的聲音。顧纓彙報從貨運通道傳回的最新訊息簡潔短促。“陸工的筆記本最後夾層裡有一小頁和狼有關的記錄，我們正在拆看。他說他曾經觀察過城東廢棄加油站附近長期有大型鬣狗群盤踞，不襲擊活人卻總是從廢墟叼走腐屍的屍體。他標註是‘異常覓食迴避’——陸叔可能也發現了這群狼。他還記了一條：‘犬科哺乳動物可攜帶抗體。勿獵。’”
陸清漪在旁邊用滄溟話補充了一句，Rep翻譯後投在路面上：“第七監測站疫苗計劃·活體遞送系統。狼血清每三代從髓腔採集一次，需與前紀元遞送基團同配。”
原來陸沉舟叫後來的隊伍“勿獵”，不是因為狼王不可打，而是因為打它之前必須先拿到犬齒和心臟外膜中的完整血清。打完也能把它拆出來的犬齒與抗體一起用。林燼在通訊裡答了句“收到”，重新把工兵鏟背在揹包外掛環上。
夜七從枯樹上跳下來把自己之前從狼王牙齒上掰下來的半截狗牙交還給墨工，又從揹包裡拿出那枚從地鐵站帶回來的滄溟標籤，把標籤貼在狼王屍體脖頸上繫著的、一片被血液浸透又幹涸變硬的舊獸用項圈殘片上方。項圈殘片邊緣刻著極淺的滄溟編號——LW-001。他把項圈用密封袋裝好放進揹包內側，然後起身跟上隊伍。
月亮斜到廢墟天際線邊緣時，卡車從輔道盡頭重新開回駛向學校的省道。Rep坐在後車廂角落，把正在緩慢搏動的心苞取樣瓶用一個醫療支架固定放在冷藏箱最上方，然後將狼王體內的抗體結晶掃描圖譜同步歸檔到深震計的歷史資料夾。學校圍牆上淨化圖騰的青白色熒光在夜色裡輕輕明滅。
鐵屠把消防斧橫在膝上，在卡車車廂上閉目休養，打鼾之前說了句：“那骨刺給我留兩根。”
（第七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