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樓梯往下延伸了將近四十級臺階之後，空氣中的溫度驟降了至少十度。林燼走在最前面，工兵鏟橫握在手裡，鏟刃上那圈導流圖騰的暗紅熒光在樓梯間極淡的青藍色符文光帶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每往下走一步，靴底踩在滄溟合金防滑踏板上都會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被反覆反射，傳到最底下時已經變成了一串極模糊的迴音。迴音的頻率不對——不是腳步聲該有的低頻悶響，而是一種極尖銳的、像指甲刮在金屬上的高頻噪音，混在腳步聲的餘韻裡，不仔細聽根本分辨不出來。
“停。”夜七在隊伍最後面舉起左拳。他閉著眼側頭朝向樓梯下方，鼻翼輕微翕動，“下面有東西在動。不是親衛隊——親衛隊的合金箍共振會發出極規律的脈衝嗡鳴，這個聲音是不規則的，是金屬在極低溫下自發的應力釋放。不是生物，但可能是被液氮冷卻過的滄溟合金構件在自然升溫時發生的形變。”
“不是自然升溫。”墨工蹲在夜七旁邊從揹包裡拿出行動式紅外測溫儀對準樓梯下方掃了一圈，顯示屏上的溫度分佈圖顯示在下方十幾米處有一片溫度極低的液氮殘餘蒸汽雲阻隔熱輻射，再往深處溫度逐步回升，但回升曲線上有幾處分佈頗為集中的極微弱的發熱源。這些熱源分佈在走廊兩側的牆體內側，每一個熱源的間距完全一致，“間距和之前研究所正門大廳公告欄背面陳生寫的公告裡提及的手術室數量吻合。面具人撤退時可能透過釋放灌流室液氮儲罐的壓力，把整條走廊冷卻到極低溫，使走廊牆體內嵌的合金箍元件被超低溫凍結收縮後從金屬襯板內脫錨。脫錨之後應力釋放，但這批元件本來是備用的，裡頭沒有墟能，只有極少量殘餘的廣播覆寫碼——Rep，把剛才門框上扒下來的覆寫碼特徵比對一下。”
Rep的觸鬚從樓梯扶手邊緣探出去，極快地掃描了走廊牆體內部脫錨的合金箍元件。片刻後她把比對結果投在面板上：“覆寫碼匹配——這批備用元件和麵具人焊在氣密門上的多層覆寫協議中最舊一層完全同源。元件結構完整但已無墟能啟用能力，不會主動攻擊。但它們脫錨之後被卡在牆板內側再被緩慢升溫時，金屬膨脹係數和牆體不一致導致互相摩擦，產生了極高頻的噪音。噪音頻率恰好在人類聽覺範圍邊緣，距離太近會讓人產生耳鳴和眩暈。建議透過下方廊道時全員加戴防噪耳塞，並保持三步以上間距，防止噪音導致意識判斷出現偏差。”
蘇青禾從急救箱裡拿出六副醫用防噪耳塞分給所有人。她自己戴上之後又額外加了一層無菌棉球塞在聽診器耳塞外側——她的生命感知被動在噪音環境下可能會被幹擾，一旦聽錯傷員的心率就可能出問題。她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又拿額溫槍對著陳生的眉心測了一下體溫，陳生的體溫仍然偏低，合金箍邊緣的墟能塗層衰減後他的視神經壓迫症狀會越來越明顯。
“他眼底視盤水腫程度比幾分鐘前又加重了一點，再拖下去視神經缺血時間過長會發生不可逆損傷。等下如果能經過一間無菌手術室，我可以在那裡替他做合金箍置換備術。”蘇青禾把額溫槍收進急救箱側袋看著林燼。
林燼點了點頭，把工兵鏟換到左手，右手從揹包側袋裡掏出一卷高強度釣魚線——那是夜七之前從拾荒隊繳獲又轉給他的備用警戒線。他把線系在樓梯扶手的滄溟合金欄杆上，一端拉緊固定在扶手末端，另一端延伸到走廊入口處第一間手術室門框上，在離地大概腳踝高的位置拉了幾道隱蔽的絆線。這是他出發前夜七專門教他的簡易預警佈設手法——線拉緊之後只要被超過一定力度的觸碰，線芯裡的鋼絲編織層就會傳導極細微的震動到扶手末端，夜七的手搭在扶手上就能感知到。
“走廊兩側一共八間手術室，四左四右，盡頭是另一扇滄溟氣密門，門後應該就是主實驗室。我們要去的是盡頭那扇門，但中間每間手術室都可能藏著被凍脫錨的合金箍元件——萬一元件共振觸發了某個還沒完全死透的覆寫碼，可能會喚醒一兩隻被遺留的未啟用親衛隊。我走在最前面領路，夜七墊後，鐵屠在我左後方，風洛在右後，蘇醫生和陳生在中間。不要碰牆，不要撿地上的東西。每經過一間手術室，夜七在門縫上貼一小片從灌流室帶出來的滄溟絕緣膠帶——貼完撕下時膠面粘下的灰塵可以幫助判斷之後是否有人經過。”林燼說著把工兵鏟往前一伸，鏟刃點在走廊水泥地面上。水泥地表面結著一層極薄的液氮冷凝霜，鏟刃點上去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霜層在鏟刃導流圖騰的暗紅熒光下迅速融化。
第一間手術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飄出極淡的液氮白霧，手術檯上綁著一具被撬掉合金箍的親衛隊殘骸，殘骸手指指向手術室角落一堆散落的備用合金箍元件——每一枚都被凍得發白，在緩慢升溫中極輕微地顫動。夜七把滄溟絕緣膠帶貼在門縫邊緣，蹲下來用匕首尖挑開殘骸指骨上掛著的一小塊布料碎片——滌棉混紡，和陳生身上那件研究所制服的材質完全一樣。
“陳生之前被綁在這間手術室裡，面具人把他的合金箍原型取出來反覆測頻。他自己掙脫了綁帶逃到灌流室，把他的備用合金箍殘件全推進了液氮灌流缸裡——就是把原型凍在缸底焚燬前的那一次。這間手術室的備用元件基本都脫錨了。”夜七把布料碎片放進密封袋，站起來貼好絕緣膠帶退後招手示意繼續前進。
經過第三間手術室時，Rep忽然在林燼面板上彈出一個極細微的力場波動提示——波動頻率很低，振幅極微弱，和之前走廊牆體裡脫錨元件的噪音頻率完全不同。她的掃描結果顯示這間手術室的手術檯正下方有一個仍處於微弱待機狀態的滄溟舊式廣播模組，模組的電路被低溫凍結了絕大部分，但核心電源迴路還在用極微弱的小型壓電電池供電。
林燼轉向墨工，墨工已經拎著萬用表和一把微型螺絲刀側身擠進了第三間手術室的門。他跪在手術檯旁邊，在眾人都沒來得及看清時就把萬用表探頭貼上模組頂蓋，一邊觀測一邊鬆開螺絲，又抽出螺絲刀柄裡藏著的極細尖頭鑷子輕輕夾住一根迴路線把它從主機板背面撥離。不多時，他長長舒了口氣，廣播模組被從牙科托盤上完全移除，只剩下一個空空的介面槽。
“這模組是用來近距離啟用合金箍的——如果陳生之前逃到走廊時面具人還在控制室，他可以用這模組把他放倒。現在電源迴路已經切斷，不會再觸發。但模組的覆寫碼和之前車門那組是同一版；我把它拿回去，和剛拆下來的反向協議對接後能拼出一件能一次性大面積清除殘餘覆寫碼的‘淨化脈衝’發生器原型。咱們以後若需要清除被汙染的老基站，用這個原型會更省時間。”墨工把模組放進揹包硬質內膽，退後讓其他人繼續走。
走廊盡頭的滄溟氣密門形制和地鐵站3號遮蔽門類似，門縫邊緣的抗氧化層呈極深的暗紫色，是滄溟原裝焊料長期氧化的特徵，沒有被人為加焊過。但門框右側的感應槽表面有一塊新鮮的刮痕，刮痕裡還沾著極細的金色合金粉末——和麵具人用來焊門的那批合金箍碎屑一致。他在撤退前試著用各種合金箍頻率去開這扇門，頻率都不匹配。這扇門的加密序列沒有被覆寫過，仍然是滄溟第七監測站的原裝限制。
墨工再次拿出解密器，在Rep輔助下將礦洞深震計的舊授權碼寫入感應槽，感應槽上的滄溟符文逐一亮起、從暗紫轉為淡金。門內一聲極深沉的機械脫扣，密封圈裂開一絲縫隙，一股被密封許久的陳年消毒水氣湧出來。門後是一間極寬敞的圓形艙室，艙壁為滄溟合金襯砌，天花板嵌著的活性礦物光源已經全部熄滅，但艙室正中央有兩根從地面直貫天花板的大直徑液壓減震柱——同石寨礦洞那臺一模一樣，支撐著一臺銀灰色圓柱形井下地震計。型號銘牌在應急燈下清晰可見——“滄溟·373”。和石寨那臺372是同一批次。
墨工蹲到373旁邊，和寧哲用遠端對講配合，很快將373的備用資料匯流排與Rep連線。片刻後全艙壁上投出兩張力場基線圖：左側是372過去數千年記錄的歷代累積地應力基線，右側是373於災變前最後一秒捕獲到的那條巨大裂縫在應力槽正下方被一股從未知方向來的反向力強行撐住的瞬時波形。波形正下方有一行極小的滄溟原文註釋，墨工請Rep翻譯——“監測到第373號文明核心應力點重建意向。”這條註釋的傳送時間戳，正好與他們當初把第一根淨化鑄鐵管插進學校圍牆外泥土裡相差無幾。
“373地震計記錄了裂縫對面有人撐住力場的那一刻。我們有回應了。”墨工掏出自己的筆記本，把這行滄溟原文仔細抄在當天日誌頁的頁角。林燼站到他身後仰頭看著艙壁投影，幾秒後忽然伸手指向其中一側的最高頻應渡：“這些次級波峰是面具人親衛隊脈衝——他一直在反覆測試裂縫和我們圖騰之間的頻差。現在這個資料可以徹底反制他那批覆寫碼。”
蘇青禾已在艙室角落鋪開一張從急診室帶出來的無菌器械臺，準備替陳生做合金箍置換術。她從急救箱裡拿出從顧纓手上接過的那枚淨化圖騰刻紋殘片，和墨工新拆回來的反制模板對照過一遍，確認殘片內側墟能塗層穩定。然後她把替換方案在登記冊上又多畫了一張表——用自體血清配型，消毒劑為滅菌注射用水加微量龍血藤膠基液預塗。
手術開始後艙室內極靜，只有Rep偶爾播報：“373地震計持續記錄當前力場波動。監測到對面支撐力場幅度在剛才淨化脈衝組模發出測試訊號時輕微增加。”夜七蹲在氣密門內側，把最後一片滄溟絕緣膠帶貼在門框感應槽新刮痕旁邊，然後拿出從外面走廊收下來的幾根高強度釣魚線重新系在液壓減震柱與手術區之間形成警戒圈。風洛靠在外側艙壁邊把獵槍橫在膝上，鷹眼被動隨地震計微震悄然盯著全艙。
最終蘇青禾放下持針器，把舊箍完全取出並置入淨化殘片。陳生眼底的視盤水腫隨即開始消褪。他重新睜開眼望著面前極暗的天花板說了句“我能看到了”。與此同時，373控制面板上突然彈出一行燙金般的滄溟文——Rep翻譯：“監測站交接完成。第373號文明同意重建核心應力點。請所有站點同步更新授權碼。”這是六千多年以來，滄溟監測網內首次收到來自新建監測站的主動授權回執。
（第一百零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