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藥劑首批接種完成後的第二天，寧哲在清點舊世生物研究所帶回來的剩餘物資時，發現那臺從資料室隔壁檔案櫃底層翻出來的老式檔案保險櫃還有一個被焊死的暗格。暗格的焊痕和麵具人封門時慣用的電弧焊明顯不同——焊料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暗紫色氧化膜，氧化膜的厚度比面具人焊在氣密門上的那批焊料厚了將近一倍，是滄溟舊式密封凝膠在高溫下與合金產生的共晶反應產物。這是陸沉舟封礦洞主艙門時用過的同一批滄溟焊條。
“這暗格不是面具人焊的。是陸沉舟。”寧哲把墨工叫過來，拿手指在焊料表面極輕地颳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層極細的暗紫色粉末。他把粉末放到便攜顯微鏡下讓墨工看——粉末的晶體結構和之前在礦洞主艙鐵門縫裡提取的陸沉舟焊料共晶樣本完全一致。
墨工從實訓車間拎來角磨機，換了片新的碳化矽切割片，蹲在保險櫃前面比了一下暗格的位置。暗格嵌在保險櫃背板內側，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來，只有把保險櫃裡所有檔案盒全部搬空之後才能從底板縫隙裡看到一小截被焊死的滄溟合金板邊緣。他把焊料從合金板邊緣切開，焊料斷裂時發出極細碎的脆響，和之前開礦洞主艙門時切割陸沉舟焊料的聲音完全一致。合金板被撬開之後，暗格裡放著三樣東西：一本被滄溟標準絕緣膠帶纏了好幾層的防水檔案袋，一把和陸沉舟留在貨運通道工作艙裡那把同一型號的舊角磨機鑰匙，以及一封用滄溟標準信紙手寫的信。信紙邊緣有幾處極淡的血漬，早已氧化成深褐色。
林燼把信紙展開。信上的字跡是陸沉舟慣用的仿宋體，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穩，沒有任何被催促的痕跡——“我叫陸沉舟。以下是第六扇門的座標和開啟方法。滄溟第七監測站在撤離前總共封死了六扇遮蔽門，前五扇在石寨礦洞、城隍廟地鐵站、貨運通道基坑、叢林觀測站和血站地下暗渠。第六扇是監測站的緊急疏散通道，位置在廢棄火車站和軍工廠之間，被埋在舊世生物研究所地下三層以下——不在任何滄溟舊圖紙上，只有我根據地震計應力基線反推出來的。通道里存放著第七監測站未撤離人員的個人物品，包括一套完整的滄溟舊式武器改裝圖紙和一臺還能運轉的行動式墟能鍛爐。圖紙上記錄瞭如何將滄溟合金襯砌板鍛造成武器——不是合金箍那種控制裝置，是純粹的近戰武器，淬火和退火的溫度引數全標了。鍛爐本身是用滄溟舊監測站的備用電池組供電，爐體是滄溟合金鑄造的，能用龍血藤膠液和隕石礦砂做助燃劑，熔鍊溫度高到足夠把滄溟合金反覆鍛打成型。圖紙和鍛爐我原本想自己搬出來，但我封第三扇門的時候被氣浪推倒了，手指卡在工字鋼翼緣裡斷了，沒來得及。如果有人能找到這封信，請替我把圖紙和鍛爐帶回監測站重建工地。陸沉舟。”
墨工把防水檔案袋拆開，裡面是厚厚一疊被滄溟標準樹皮紙包裹的改裝圖紙。圖紙上的滄溟原文被陸沉舟用圓珠筆在旁邊逐條加註了中文翻譯，每一處淬火溫度和退火時間的引數都標註得極詳細。圖紙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片，紙片上用鉛筆極潦草地寫了幾行字，是陸沉舟在封門間隙裡匆匆補的備註：“鍛爐的助燃劑配方：龍血藤膠液三份、隕石礦砂一份、滄溟合金微粒半份。混合後在常溫下用墟能啟用，能產生高達數千度的定向火焰。助燃劑燃燒時產生的廢氣對畸變體有短暫的驅散效果——廢氣裡的墟能殘渣會干擾它們顱骨內的神諭力場資料流接收器。所以這臺鍛爐不只能打鐵，關鍵時刻還能當緊急驅散裝置用。”
寧哲把改裝的圖紙逐頁翻了一遍，翻到其中一張標著“滄溟合金襯砌板→板材切割與鍛造溫度曲線”的圖紙時，手指停住了。這張圖紙上畫了一套極完整的鍛爐結構圖，爐體尺寸、電極排布、助燃劑注入孔徑和墟能激發的時序控制全部標得清清楚楚。他在化工廠工藝員的職業慣性下，幾乎立刻在腦子裡把整套鍛造流程過了一遍——圖紙上標註的滄溟合金鍛造溫度比普通鋼材高了將近數百度甚至更高，電弧爐的三噸爐體無法控制這麼精細的區間，只有這臺行動式墟能鍛爐能做到。
“這套爐子尺寸不大，爐膛容量一次能鍛打小尺寸單兵武器。但助燃劑消耗量很大——鍛一次需要三管龍血藤膠液和一小撮隕石礦砂。龍血藤膠液夠不夠用要看顧纓那邊採收的量，礦砂阿巫能不能從觀測站再帶一些過來。”寧哲在臺賬上新建了一頁物資分類，把鍛造需要的所有材料逐一列出。
林燼把陸沉舟的信放進遺物暫存鐵盒，轉頭對所有人說：“下午夜七和風洛去趟研究所地下三層，把通道入口找到；墨工和鐵屠跟著去搬鍛爐，寧哲在據點清點助燃劑材料。顧纓先別刻圖騰了，過來看圖紙——這批武器的壓制和氣淬注能環節需要你的導流圖騰配合龍血藤膠。”
夜七蹲在圍牆上把匕首往腰側皮鞘一插，點了點頭。風洛已經從天窗上滑下來，獵槍往肩上一扛，順手把從備件庫拿的凱夫拉校準線新剪了一段放進揹包側袋。陸沉舟在信裡未標出通道入口的精確座標，只寫著“從地下二層資料室北牆的滄溟舊式通風井往下延伸”。那個通風井他上次就注意到了——藏在檔案室和資料室之間的夾牆裡，被一張發黴的舊黑板完全遮住，面板的探測根本無法發現。他把信紙收回懷裡扛起斧子，跟在夜七後面走出伸縮門。
卡車到了研究所，夜七重新鑽進資料室。他用匕首把黑板從牆上撬下來，露出後面鏽跡斑斑的滄溟合金通風井。井格柵早已鏽透，輕輕一推就斷，井道往下極深，應急燈光打下去照不到底。他把一截高強度釣魚線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固定在隔壁資料室的滄溟舊檔案櫃腿上，然後率先滑了下去——井壁全是滄溟標準合金襯砌，沒有任何鏽蝕。他一邊往下滑一邊借匕首上的狼王抗體塗層感應周圍有無力場殘跡，直到靴底踩在氣密門門框上方。通道門已被卸掉，裡面沒有燈光；墨工揹著行動式萬用表和工具包緊隨其後，把應急燈掛在艙壁上照亮工作區。艙室不大，中央放著一臺半人高、被滄溟合金外殼包裹的墟能鍛爐。爐體旁堆著幾塊沒用完的滄溟合金襯砌板和一卷龍血藤纖維，爐膛裡還殘留著極薄暗紅色熒光——那是陸沉舟還在時最後一次試爐的餘燼。鍛爐旁邊的架子上碼著整套改裝圖紙原本、鍛錘和淬火槽，通通被鐵屠和風洛搬了出來。
回到學校已是當天傍晚。墨工把鍛爐在實訓車間中央的耐火磚基座上固定好，按圖紙接上從貨運通道基坑拉回來的電纜；寧哲把倉庫裡現有的龍血藤膠液、隕石礦砂和滄溟合金微粒按配方比例預先稱量了十幾管助燃劑。顧纓對照鍛造圖紙中的氣淬注能步驟，在鍛爐冷卻槽外壁刻了一道全新的導流圖騰——注入的墟能微粒順著冷卻液流被均勻鋪設在整個鍛件表面。墨工現在可以不用額外工具，直接在出爐時退火併同步注入墟能增加刃面韌性。
夜七看了圖紙之後，把自己那把狼王犬齒匕首上崩出的新細缺交給他重鍛；風洛則請他按一節龍血藤木鞘的圖樣為新的獵槍消聲器做初步沖壓。鐵屠扛著斧子靠在門口，望著實訓車間裡重新亮起的鍛爐輝光，以及鍛臺上那捲陸沉舟手寫的中文翻譯，對林燼說了句：“陸工把這臺爐子留給圖紙以後的人——現在接火的是我們。以後誰的武器崩了口都不用再等切割片。”林燼蹲在爐前，把寧哲配好的第一管助燃劑用上次陳生交給他的鉛筆在墨工記錄冊上標下日期，然後抬頭對正蹲在冷卻槽邊刻圖騰的顧纓說：“先幫夜七淬那把匕首——他那齒刃之前崩豁太多次，是該補一補了。”顧纓頭也不抬，把導流圖騰最後一刀刻完，龍血藤膠液沿著冷卻槽過濾網緩緩彌散開極淡的青藍熒光。
當天夜裡，風洛把整套改裝圖紙重新看了一遍，挑出其中一張描述了將滄溟合金鍛造成極速穿刺箭頭的過程，準備等墨工第一批鍛件出樣後讓他抄給寧哲留作新的備用彈藥圖樣。寧哲在臺賬上新增了數頁內容，把助燃劑每次鍛打的消耗、常溫儲存要求、以及龍血藤採割輪換規則全部寫入，又附加了備品補充途徑——叢林觀測站、溪溝外圍、還有顧纓正在逐步培育的校內種苗區。操場上，圍牆雙色圖騰在夜風裡穩定明滅，龍血藤在苗架下悄然抽出新鬚根，而實訓車間裡的鍛爐嗡鳴一直持續到深夜。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