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溫·瓦爾德被押上平板車之後不到二十分鐘,Rep的監控面板上忽然同時跳出四個紅色三角警告標記。不是從省道方向來的——是從學校西南側那片被酸雨泡塌的印刷廠廢墟深處同時亮起的。四個標記的移動速度極快,沒有走地面,是從印刷廠地下室的舊通風管道里鑽出來的,避開了軟泥區外側的導流圖騰感應範圍。
“四個目標,全部鐵境以上,從印刷廠地下室方向穿過來,避開了外圍圖騰陣列。”Rep把目標的位置以投影方式不斷更新在操場牆上。
夜七蹲在圍牆上,把狼王犬齒匕首拔出來反握在手裡,刃口上的髓腔抗體塗層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色熒光。上次聖殿舊部用同樣的通風管道潛入學校,還是透過體育館的舊風道,把一枚感應片貼在送風主管道內壁。後來趙淮把所有廢棄管道介面重新焊死了,但印刷廠和學校之間的地下有一條廢棄供暖管道不在趙淮的暖通圖紙上——是災變前市政管網改造時遺留的廢棄支線,管道末端剛好在學校食堂後廚北側外牆下方,只隔著一層被酸雨泡酥的混凝土砌塊。
“四個人,從印刷廠地下室鑽供暖管道,目標是後廚外牆。我去後廚堵。”夜七從圍牆上無聲翻下去,落在食堂後廚後面的窄巷裡,把匕首往嘴裡一叼,從腰包裡掏出那捲高強度釣魚線,在窄巷兩側牆面之間極快地佈設了三道絆索。每一道絆索都繃得筆直,索線上掛了幾顆從軟泥區撿回來的滄溟合金螺栓——螺栓被顧纓刻過導流圖騰,接觸到擅自穿越者時會瞬時把對方盔甲表面的附魔光紋導往接地排,讓面板技能暫時失效。
風洛從天窗鋼樑上把槍口壓低對準食堂後廚方向。鷹眼被動已經在視野邊緣捕捉到後廚外牆下方土層有極細微的隆起,供暖管道里的四個人正在用撬棍從內側撞擊外牆砌塊。撞擊聲在午後的風裡被吞掉了大半,但在鷹眼標註的預測線下,他的十字線已經提前壓在第一個破口的位置上。他把對講機按下對鐵屠說:“後廚外牆,四個,從你左手邊第二個通風百葉窗下面破口進來。”
鐵屠靠在後廚冷庫門口的牆上,消防斧立在地上。蘇青禾剛給他肩頭那道被聖殿戰刀側面掃過的鈍傷換過藥,繃帶裡還墊著一層龍血藤膠液浸過的紗布——膠液的鎮痛效果比他上次用止痛片管用得多,但那股極淡的草木腥味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醃過的臘肉。他把斧子從地上拎起來,對蹲在冷庫裡清點凍肉的趙淮和周姐說:“你們倆蹲冷庫裡別出來,把冷庫門從裡面閂上。”
然後他把冷庫門口的推車拖過來擋在自己身前,關掉了後廚的應急燈。整間後廚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冷庫壓縮機紅色的執行指示燈在角落裡一閃一閃。片刻之後,後廚外牆的混凝土砌塊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塌,碎磚和保溫棉碎屑崩了滿地。第一個聖殿突擊兵從牆洞鑽進來時頭盔上還沾著供暖管道里的鐵鏽水,他下意識開啟胸掛上的戰術手電筒照了一圈後廚——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推車、灶臺、不鏽鋼操作檯,最後照在鐵屠那張半明半暗的臉上。
鐵屠沒有等他的眼睛適應黑暗。消防斧從下往上撩起來,斧刃掃飛戰術手電,斧面緊跟著橫拍在那人胸甲的搭扣上,把整個人橫著拍飛撞在灶臺邊緣,灶臺上的搪瓷碗嘩啦撒了一地。那人背甲抵住灶臺底座動不了,鐵屠一腳踩住他拿刀的手,左手摁住,右手斧子倒轉用斧柄底端砸裂了第二個突擊兵的胸甲搭扣。這個人踉蹌後退,後腦撞在冷庫管線上仰面摔倒,管線震落一大片灰。第三個和第四個幾乎同時從牆洞衝進來——這兩人的盾牌邊緣夾著從省疾控中心繳獲的標準閃光模組,盾面突然釋放的高頻閃光把整間後廚照得通明,鐵屠眼前一白,血怒被動在這一瞬間因視網膜被強光灼傷而被觸發,視野邊緣的血紅光環猛地從零跳到一層。
他沒有閉眼。以前在傭兵隊裡捱過更烈的閃光彈,他的瞳孔括約肌已經被炸過好幾回,恢復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白光退散後他劈碎了一個盾牌手的肩甲,斧刃把那個仍掛在對方耳旁的拾音耳麥連同空氣導管一起切斷;另一個人趁他斧子被卡在肩甲的瞬間拔出匕首朝他左肋防彈插板縫隙刺去——匕首刺進他左肋下方的防彈插板邊緣,精鋼刀刃卡在陶瓷插板和凱夫拉內襯之間的縫隙裡。鐵屠低頭看了一眼那截露出半寸的刀尖,握住那人的手腕往上一扭,匕首落在地上,然後他一拳連肘帶肩把這個人的頭盔砸歪,頭盔內襯的防震泡沫被震裂,那人倒在地上仰面拖出去好幾步。
但剛才一瞬間被閃光模組灼傷的視網膜讓他的血怒被動從一層直接跳到兩層,被匕首刺中的刺痛又把它推到了三層——視野邊緣的血紅越來越濃。他沒有聽到第四個人的腳步聲——那個人手裡的系統制式戰錘從後廚牆洞側面甩出來砸在他的後背上。戰錘頭部的附魔光紋接觸到鐵屠防彈插板上那些被淬骨石重新編織過的膠原纖維時爆出極刺目的藍白色電弧,鐵屠被整個人擊飛撞在冷庫大門上。冷庫門從內側被趙淮用拖把杆閂死了,門板被他背部撞擊震得嗡嗡響,但沒開。
鐵屠從門板上滑下來單膝跪在地上,脊柱被錘擊的位置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但用手臂一撐自己還能站。血怒層數已跳到四層,視野裡血紅光暈濃得像一層水幕,但他能看清。背對著冷庫壓縮機仍在規律運轉的低頻嗡鳴,他緩緩站起來,沒有去撿掉落在灶臺旁的消防斧,而是從冷庫門口堆放的備品筐裡拿出一柄他自己上次去軍工廠時在地下人防層隔間拾獲、讓墨工用龍血藤助燃劑重新淬過火的老舊短柄戰鎬。這柄戰鎬不是系統武器——鎬身是滄溟舊氣密門上的合金合頁鍛打的,鎬柄纏著顧纓刻完導流圖騰後剩下的那截龍血藤纖維。
持錘的聖殿突擊兵顯然是這四人的隊長。他沒有去管倒在地上失去臂甲和武器的三名隊友,而是扛著戰錘從牆洞縫隙用推力把自己完全擠進後廚。錘頭附魔光紋在黑暗裡極刺目,把他頭盔下的臉照得稜角分明。他看到鐵屠扔掉斧子換了一把短鎬,從鼻子裡極輕蔑地笑了一聲。然後他掄起戰錘砸向鐵屠胸口。
鐵屠側閃讓開錘頭,鎬尖從下往上鉤進戰錘錘頭和錘柄之間的接縫處——那是任何系統武器的附魔光紋無法覆蓋的機械接合部,鎬尖的滄溟合金刃口楔進精金錘柄的螺紋介面,接著他藉著血怒四層加成下的臂力狠狠發力,把整柄戰錘從那人手裡撬脫。錘頭砸在地磚上炸出一道深坑,地面的防滑釉面全部碎裂。那人下意識去拔腰間備用短刀,鐵屠沒有拔出嵌在戰錘裡的短鎬,而是直接用肩膀撞在對方的頭盔面罩上。頭盔被撞出一道凹痕,內襯泡沫爆開,這名隊長整個人仰面摔倒,後腦勺磕在他自己剛砸裂的地磚上,頭盔內應聲傳來極沉悶的金屬變形音。他不再動了。
鐵屠把戰錘從地上撿起來倒提在手裡,把短鎬放回筐裡,彎腰從那人手腕上摘下那枚正極速閃爍紅色警告光紋的聖殿舊式戰術手鐲丟進冷庫旁邊的水槽,然後撿回消防斧,從灶臺上摸出自己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粗沉而平穩:“後廚四個全部清除。三個活的,綁在牆洞外面。風洛,你那邊的狙擊位能看到牆洞外面有沒有後援嗎。”風洛壓下槍口掃了一圈說牆洞外供暖管道里沒人,印刷廠方向也沒有後續移動訊號。鐵屠把對講機掛在肩帶上,拿袖子擦掉眼眶邊緣殘留的血紅殘影,靠在冷庫門邊閉上眼長長地呼了口氣。
蘇青禾從護理實訓室拎著急救箱趕來後廚,她把額溫槍往鐵屠眉心測了一下——體溫正常,又拿聽診器貼在他胸骨上,心率正在從血怒疊滿時的近一百六十多次緩慢回落。左肋下方那道匕首刺入口被防彈插板擋住沒傷到脾臟,但皮下軟組織里側仍有一道大範圍鈍挫傷。她剪掉他被割爛的襯衫下襬把所有殘片取出,反覆清創之後用滄溟無菌繃帶層層加壓包紮。鐵屠由著她處理,拿自己剛才砸歪的頭盔舀了半盔水,在想把水槽裡那個還在閃爍的戰術手鐲撿起來時,Rep透過面板把它識別為聖殿歐洲總部獨立加密的追擊指引信標——任何持有相同制式手鐲的聖殿戰鬥人員都能在數公里內持續收到其定位訊號。墨工找來工具箱把信標接收模組拆碎,晶片浸入龍血藤膠液與隕石礦砂混合物中消磁。夜七通知各哨位:“訊號源已消失,外圍無需再防此波回追。”
寧哲在臺賬裡給鐵屠這次繳獲的精金戰錘登記了一欄新裝備,在備註中寫上“錘柄接縫處被滄溟合金鎬尖撬損,待墨工用鍛爐修復後可編入正面抗線武器庫”。鐵屠把精金戰錘扛到實訓車間門口,放在待修架上,回到自己常蹲的掩體邊,把消防斧往沙袋上一靠。周姐用冷庫裡的午餐肉和剛摘的野菜給他下了碗熱湯麵端過來,他接過碗低頭大口吸溜麵條,左肩上繃帶被扯動時微微皺了下眉,但沒停筷子。坐在圍牆上重新拉緊絆索的夜七隔著操場叫他:“鐵屠,下次要是再扛閃光彈,讓墨工先給你焊個鐵口罩。”鐵屠把面嚥下去,抬頭對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粗魯的手勢。夜七沒笑,他把最後一截絆索繫緊,跳下圍牆去補充被收繳走的螺栓。圍牆上,雙色圖騰光暈在正午的微風中持續明滅,實訓車間裡鍛爐重新燃起的暗紅火焰輕輕舔著墨工剛放進去的待修戰錘錘柄。林燼站在護理實訓室門口看著蘇青禾處理完最後一個輕傷員後,推門進去把手上沾的灰洗淨,然後在器材登記冊上補了一行字:“今日後廚遭遇聖殿突擊隊四名,全部清除。外牆破口已用滄溟合金襯砌板封死。供暖管道入口正在封堵。小隊士氣穩定。”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