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火公會的旗幟在伸縮門內側的沙袋掩體頂端掛了整整一天之後,省道上陸續出現了第一批循著熒光警示線找過來的投靠者。不是蕭烈那樣帶著整支重灌盾御者車隊的公會會長,也不是阿巫那樣扛著圖騰杖的巫祝聖女——是三個揹著破帆布包、穿著一身從廢墟里東拼西湊撿來的舊衣服的年輕人,兩男一女,最大的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最小的那個女孩還揹著一個被酸雨泡褪色的毛絨兔子。他們從省道盡頭那片被燒成鐵殼的公交站臺廢墟後面繞出來,沿著風洛貼在碎石地上的熒光指示條一步一步走到伸縮門前,然後停住了。不是因為害怕——是伸縮門內側那面黑底金焰的旗幟在晨風裡極有氣勢地展開,讓他們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
“這裡是燼火公會駐地。缺糧缺藥可以換,有難可以投。你們是來換糧的,還是來投靠的?”鐵屠把戰錘靠在沙袋掩體上,推門走出去蹲下來和領頭的男孩平視。那個男孩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馬上又往前邁了一步,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開啟給他看。包裡沒有武器,只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和幾盒沒拆封的抗生素。
“我們是來投靠的。聽人說這裡有個學校,圍牆上畫了熒游標記,有醫生,有圖騰,不收系統任務令。我們是從城西廢車場方向走過來的,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叫王逸飛,十九歲,災變前是職校汽修專業的學生。她叫沈遙,是我表妹。他叫李牧,是我同學。我們在廢車場的地溝裡躲了很久,靠修舊車電瓶和撿廢鐵換吃的撐到現在。昨天看到圍牆上的雙色光暈,就把地溝封了走過來。”王逸飛從揹包側袋裡掏出一張被反覆摺疊到邊緣全毛了的學生證,上面印著“城東職業技術學校·汽車維修專業”的字樣,照片上的他比現在胖不少,但眉眼的輪廓沒變。
“你是城東職校的學生?”林燼走出來拿過學生證看了看。學生證上的校名和伸縮門校名是同一所學校,照片上的學生穿著藍色工裝校服,背景是學校的實訓車間大門——就是現在墨工在裡面鍛爐日夜不停的那間車間,車間的捲簾門在照片裡還是完好的,沒有被氣浪震塌。他把學生證還給王逸飛,“你以前在這間學校讀書。那間實訓車間裡的砂輪機,你用過嗎?”
“用過。砂輪機旁邊那臺數控銑床是我和帶教師傅一起修的,銑床主軸電機的變頻器壞了,我們從廢車場拆了箇舊的換上。師傅說我的手藝在他帶過的學生裡面算不錯的,再練兩年就能考高階工了。後來災變來了,師傅回家去救他女兒,我再也沒見過他。”王逸飛說這幾句話時聲音一直很穩的,但說到那句“再也沒見過他”時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
“你說的帶教師傅,叫什麼名字?”墨工從實訓車間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給蠍脊外骨骼液壓支臂重新校準完的萬用表。
“他姓周,叫周德海。滬東重機廠退的老工人,退休後返聘到我們學校帶實訓課。他左手大拇指上有一道被電弧灼傷的舊疤,拿扳手比拿筷子還穩。”王逸飛低頭想了想,又補了句。
墨工把萬用表放進工具包,轉身走進實訓車間,從工具櫃最上層拿出那把被擦得鋥亮的鏽水之握扳手——扳手柄上刻著的“老周”兩個字和“02937”工號在晨光下極清晰地反射出極淡的暗紫色熒光。他把扳手放在王逸飛手上說:“這把扳手是你師傅的。他死了——在淨水車間被神諭力場轉化成BOSS,死之前還在給後來的人留鑰匙。他留的鑰匙救了我們很多人,他的扳手也一直在用。你現在回來了,扳手交給你。以後實訓車間的砂輪機和數控銑床歸你管,蠍脊外骨骼的關節精度校準也歸你——你師傅留的東西,你來接手。”
王逸飛握著那把扳手沉默了很久,低頭看著扳手柄上那行被電弧灼燒過但仍極深刻的工號,把扳手翻過來背面那道由顧纓上次加刻的導流圖騰暗紅熒光正在他掌心裡穩定地明滅。他把自己的學生證從口袋掏出放在扳手旁邊,然後把扳手放在心口附近,抬頭對墨工說:“周師傅是我這輩子最好的老師。我不會給他丟人。沈遙學過基礎護理,災變前是護理專業的學生,她在廢車場裡幫人包紮過傷口。李牧力氣大,修車的時候能一個人扛起一整臺發動機。”
林燼讓寧哲把三人逐一登記進公會的花名冊,分配給王逸飛歸屬於墨工的裝置維護組,沈遙歸蘇青禾的醫療組,李牧編入鐵屠的近衛隊預備隊。沈遙領到一件從聖殿突擊兵身上繳獲後重新拆改過的半身護甲,又領了一套從派出所證物室最後那箱裡揀出來的警用急救包;李牧從武器架上挑了兩柄從廢墟里撿回來後被墨工重新淬過火的老式鶴嘴鋤,分量正合手,在試揮時把沙袋掩體上的破布條掃得刷刷響。
他們之後又來了兩批人。第一批是從城北化工廠方向來的兩個退伍老兵,一個叫何川,一個叫袁徵,兩人原來都是某集團軍工兵營的,災變後一直藏在化工廠地下管線檢修井裡,靠檢修井裡的存水和從廠區廢墟里撿的真空包裝食品撐到現在。他們從檢修井裡帶出來一整套工兵爆破箱和幾大卷軍用光纜,都是災變前留在化工廠庫房裡的退役裝備。何川把爆破箱開啟給林燼看的時候,裡面的雷管和起爆器全部用防水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保養得比很多現役裝備還好。
“爆破我們懂。以前修橋補路,後來拆橋破路。聽說你們要擴建外圍防線和軟泥區,我們可以幫忙設計幾個定向爆破點,把外圍的水渠加深形成防坦克壕。放心,我們以前乾的全是工程爆破,從來不炸人。”何川顯然是個直性子,說話時習慣用食指在桌上畫弧線標爆破方位。林燼把兩人編入墨工的後勤技術組,爆破箱裡的起爆器和軍用電線作為公會後備物資入庫。寧哲在旁邊聽到“防坦克壕”三個字時眼都沒眨,已經翻開臺賬在設計圖上標註了幾個定向爆破的參考座標。
第二批是幾個從糧油加工廠北面水庫邊上逃出來的年輕女工,一共五個,災變前都在水庫旁邊的食品加工廠工作,其中一個叫溫嵐的是食品化驗室的質檢員。她把一疊被防水袋封得整整齊齊的真空包裝食品帶進了學校,對蘇青禾說這些真空食品的鋁箔包裝如果被酸雨泡過需要先檢查封口再拆袋,她能從封口熱壓焊痕的紋路判斷有沒有漏氣,避免食物中毒。蘇青禾立刻把她安排進周姐的後勤組,又給了她一個從醫院帶回來的額溫槍,讓她每天幫所有食物儲存區做輪檢。另外四個女工被分別編入炊事、物資搬運和護理協助組。
等到傍晚太陽將落時,陳剛和風洛從正門外又接進來幾個人,他們是聽到人類聯盟成立的訊息後從城東南廢棄水泥廠輾轉而來的遺民,領頭的是一位中年地質工程師叫段釗。段釗戴著一副用膠布纏了好幾次的黑框眼鏡,身上的帆布工作服沾滿灰色水泥粉塵,但他在自己揹包裡仍然放著一卷極完整的華東地區地下水文地質圖和一大疊標註著不同顏色圖例的地下岩層縱剖圖。他說水泥廠被震塌前他在礦坑裡跑地下水取樣,還存了幾箱未受汙染的地下深層巖芯樣本在坑道最深處,能幫監測站地基做土層承載力複核。他一邊說一邊把圖紙鋪開,林燼看了半分鐘就把他領到寧哲旁邊,又把墨工和阿巫也叫過來——阿巫用墟能視域掃過那張水文圖,指著地下水脈交錯的幾處連結點說這些座標和觀測站廢墟里滄溟舊導管的分佈幾乎完全一致,段釗的圖可以直接用來校準圖騰陣列的地下感應範圍。
當天夜裡,寧哲在操場公告欄旁邊加釘了一整面新的大黑漆鐵皮板——這是老魏下午從印刷廠地下室拆回來的舊排版臺,用小宋調好的熒光漆在鐵皮板上畫了一個極簡的公會組織結構圖。圖上每個名字都連著一條線指向對應的職責欄,職責欄裡用工整的等線體標註了每個人的具體任務和裝備歸屬。鐵皮板最下方留了一整排空格,標題寫著“待招募·公會新增崗位”。空格里用鉛筆標著墨工寫的幾行字——“電焊與通風管道維護,優先考慮有暖通經驗的遺民;反滲透供水與冷庫壓縮機基礎維護,可培訓;圖騰刻槽與龍血藤採膠學徒,由顧纓和阿巫親自帶教;重型液壓支臂及蠍脊火控操作員,需鐵境體質或同等承載力。”
老魏蹲在鐵皮板前面給自己在印刷廠排版多年的舊招牌漆描金邊,方海在旁邊把防毒面具摘下,把新提純好的一小瓶硫磺懸浮液調進修復圖騰用的備用試劑箱,又把圖紙遞給趙淮。趙淮接了,拍拍手繼續去配電房焊新線路。王逸飛從實訓車間把那臺舊數控銑床擦得乾乾淨淨,主軸電機變頻器被重新校準後第一次空轉,聲音很輕,旁邊攤著周德海生前留給他的最後兩張手寫檢修卡。沈遙跟著蘇青禾在護理實訓室給傷員老魏和老趙換藥,她把用完的滄溟無菌繃帶統一回收進高壓滅菌袋,在旁邊練習周姐教她的持針手法。李牧扛了兩把鶴嘴鋤和鐵屠一起在軟泥區外沿挖壕溝,挖出一個符合何川與段釗共同繪圖的爆破點量好深度後,回頭大聲喊墨工幫忙把導線布進坑道。
林燼站在操場中央那面越來越長的花名冊前,拿起從陳生手裡接過的那支鉛筆,在公會成員總數欄裡把今天新加入的名字逐一統計上去,然後對著所有人說:“明天繼續招募。所有新加入的成員統一接受蘇醫生的疫苗接種篩查,阿巫負責對新成員做墟能視域標記,確保所有人的面板ID都被凌虛的盲區頻率同步覆蓋。墨工和寧哲把新繳獲的光纜和起爆器編入工具備件,何川把外圍防坦克壕的定向爆破方案細化。天黑之前所有人把今天領到的新裝備校驗完畢。”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