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問渠的執念體徹底消散之後,教務檔案室裡那股極淡的消毒水味和紙張黴味在幾個小時裡慢慢散盡了。蘇青禾把那支陳生留給林燼的鉛筆從地上撿起來,筆桿上被執念體指尖觸碰過的位置還殘留著一圈極細微的青藍色熒光——那是靈骨結晶與龍血藤膠共鳴後的痕跡,和圍牆上雙色圖騰光暈的色溫完全一致。她把鉛筆用滄溟無菌繃帶裹了一層,放進急救箱最下層的遺物暫存格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那扇被趙問渠反覆擦拭過無數遍的玻璃窗。晨光從對面塌了半邊的辦公樓後面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那本攤開的教師值周手冊上,手冊封面上的字跡在日光下泛出極淡的金色熒光,然後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執念體消散之後,這棟樓的力場殘跡全部歸零了。趙老師在這裡守了好幾個月,用他自己的靈骨結晶把所有學生檔案裹在執念結界裡,神諭系統掃描不到,畸變體也進不來。”蘇青禾把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回急救箱,轉頭看向正蹲在鐵皮檔案櫃前整理檔案盒的喬世安。喬世安已經把趙問渠粘好的那些檔案袋按畢業年份重新碼齊,每一個檔案袋封口都用透明膠帶重新貼了一遍——膠帶是從寧哲那裡領的新膠帶,比趙問渠當年用的老式發黃膠帶透亮得多,但貼膠帶的手法和他一模一樣,都是把膠帶兩端摺進去一小截,方便後來的人拆封時不會撕破紙面。
“喬老師,趙老師留在值周手冊上的學生名單和您手裡這份倖存者名冊能對得上嗎。”林燼從檔案室門口走進來,把工兵鏟靠在門框上。
“對得上。他記的每一個名字我這裡都有備份——災變當天我負責帶學生從東側樓梯往下疏散,他在四樓把所有檔案櫃鎖好之後又逐個教室檢查有沒有遺漏的學生再自己下來。我們所有帶出去的班級一個都不少。這些檔案袋裡還有十幾份畢業證——當年有些孩子提前離校去實習,證書一直沒拿走,他就這麼存了好幾年。”喬世安說著忽然停了一下,從最後幾個檔案袋裡抽出一本被牛皮紙包得極仔細的舊冊子,翻開扉頁——上面是趙問渠用自己那支老式鋼筆寫的幾行字:“此冊為學生畢業照底冊。凡我城東職校學子,無論走多遠,名字都記在這裡。”他把冊子舉起來對著晨光,冊頁邊緣已經發黃髮脆了,但每一個名字都清清楚楚。
這時候樓道里傳來鐵屠那極有辨識度的腳步聲。他從三樓往上搬鐵皮櫃,左肩扛一個,右臂夾一個,背上還掛了個從實訓車間拿來的工具袋,裡面裝著的幾把扳手叮叮噹噹地響。他把鐵皮櫃放在走廊裡,走進檔案室時手裡還拎著個從一樓值班室撿回來的搪瓷杯。杯子裡泡的不是茶——是方海用食堂後廚新採的晾乾草本配的潤喉茶,專門給這幾天說話太多的喬世安泡的。他把搪瓷杯擱在喬世安手邊說:“喝。嗓子都啞了——周姐說你從昨天到現在講了不下十個鐘頭,比開會還費嗓子。”
“還有東西沒搬完。四樓最裡面那間辦公室還有一套積了灰很久的老式油印機和幾箱未拆封的油墨,寧哲上次說要用油印機把新編的教材和注意事項印出來分給其他公會,正好趁這次把機器拆回去。油墨的揮發溶劑是甲醇,如果揮發完會傷呼吸道,墨工說他可以在實訓車間裝個小型通風櫥,專門給油印機用。還有幾卷沒用過的宣紙和毛筆,那個趙老師生前最愛練字,紙還是全新的。”趙淮今天也跟了上來,他把防毒面具推到額頭上,蹲在油印機旁邊把供墨管和溶劑瓶逐一檢查了一遍,“油墨的揮發溶劑還剩大半瓶,密封圈老化了——沒事,這跟老式暖通管介面一樣好修。”
寧哲從操場方向小跑上來,手裡還攥著那張被畫了無數紅藍圈圈的物資庫存表,聽到“油印機”他一拍大腿說新騎士團早上送來的那份關於歐洲分部剩餘藥品庫存的目錄有好幾處筆跡模糊,正愁沒辦法統一重新謄印分發給各公會。顧纓也跟了上來,她把自己這幾天用小宋的排版工具在滄溟合金板上刻的一套極簡的導流圖騰操作手冊拿來,印在油印機試印的頭一頁上,版面乾淨而清晰。王逸飛拿著一卷從汽修實訓室拆下來的舊風扇電機,說可以用來給油印機做簡易自動進紙器,這樣印書就不用一張張手搖。
這時負責在外圍哨位觀察的風洛忽然傳訊,說省道盡頭出現了一支極不尋常的隊伍。他們打著聖殿舊部的灰色殘旗,但旗面上全部用紅漆畫了大大的叉,領頭的人手裡舉的不是武器,而是一面新騎士團的會徽——埃莉諾把那枚被刮花的舊聖殿盾徽重新熔鑄成一面嵌著青藍熒光礦砂的新徽章,正走在隊伍最前面。他們是受蕭烈協調、穿越大半個舊省道送來的歐洲總部殘存的最後幾箱從明興實驗室帶出的滄溟舊監測站疫苗相關基因樣本和配套分析資料——蘇青禾要的受損殘劑也在裡面。這群人剛進伸縮門,就被段釗的地質剖面圖和墨工新設計的聯合感應圖騰吸引住,有個年紀極輕的騎士學徒指著圍牆上那圈雙色光暈問阿巫:“這就是守墟族傳了幾千年的守禦力場?”阿巫把圖騰杖橫握在手裡,讓她把手搭在杖尾上,小女孩閉上眼,再睜開時驚喜地說她看到了“冰原上的弟弟也能被這些光護住”。阿巫拍拍她肩膀,讓顧纓拿了幾小管新調好未稀釋的龍血藤膠護符送給隨行的騎士團傷員。
忙到傍晚,所有檔案櫃、油印機、宣紙和幾箱未拆封的文具被逐一搬進操場旁的臨時倉庫。喬世安把趙問渠那本學生畢業照底冊放進寧哲特地給教育組騰出的資料櫃,櫃門上貼了他自己拿毛筆手寫的標籤——“城東職校·教育組”。他把搪瓷杯裡的潤喉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對寧哲說:“檔案室空了,但檔案沒丟。老趙可以放心了——他的‘留堂’從今天起改成‘下課’。”
蘇青禾從油印機上揭下剛印好、還微微泛著油墨味的第一份簡易操作手冊樣張交給顧纓用於校對,然後把那支鉛筆從急救箱最下層拿了出來——鉛筆筆桿上那圈青藍熒光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包裹的滄溟無菌繃帶仍然嶄新。她把鉛筆放在新落成的紀念龕旁邊,那裡已經擺著趙問渠的教師資格證和值周手冊、半枚校徽、以及那張被重新加框的畢業班合照。
“趙老師,您給學生留的檔案全數移交教育組——城東職校的老師從來不會留堂,您也該下課休息了。”她說完把聖愈圖騰杖杖尾輕輕點在值周手冊的封面,一圈極淡的青藍色淨化光暈從杖底擴散出去,在紀念龕周圍鋪出極柔和的熒光。那冊面底下趙問渠用鋼筆寫好、又被她說出來的那句——“全部班級已清點,無一遺漏於教學樓”——在光暈中隱隱閃了一下,然後整個四樓的空氣驟然變得比先前更通透、更澄淨,像一間被關了很久的教室終於打開了窗戶。所有人走出教學樓時,夜七站在正門外面把最後幾根感應絆索回收進腰包,圍牆上守禦圖騰與淨化圖騰的雙色熒光依舊穩定地明滅。
當天晚上,寧哲把所有新搬下來的物資按類分入倉庫後,在臺賬上給趙問渠單獨寫了一行備註——“個人遺物由公會代為儲存,教師資格證號碼及退休編號已錄入人類聯盟教育者紀念檔案。其名下所有未離校學生畢業證由喬世安代存。”林燼在升旗臺旁邊把趙問渠那枚用膠布纏好的校徽存進遺物暫存鐵盒,然後開啟對講機對已轉回哨位的風洛說:“明天一早,去城西墨水廠把剩下的文具和紙張再搜一遍——新騎士團有人會用彩色印刷,我們多印幾本識字課本送雨林和凍原。這座學校以後不只是一座堡壘,也是一所重新開學的學校。”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