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工把陸徵日誌裡那批初代廢棄反相環樣本從零件箱裡取出來，在倉庫最深處的滄溟合金工作臺上一字排開。樣本總數接近三十枚，每一枚都只有指甲蓋大小，外殼是滄溟標準合金，內芯嵌著極細密的暗紫色墟能塗層，塗層表面佈滿了極其繁複的雷射刻痕——那是反相環在製造時被寫入的原始加密頻段編碼。幾千年過去，大部分樣本的墟能塗層已經衰減到幾乎不可探測，但仍有幾枚儲存得極完好的反相環內芯還在發出極微弱的暗紫色熒光，熒光明滅頻率和陳生留在反相器方程附錄裡的牧首共振器頻譜圖完全一致。
“這批樣本就是滄溟人留給我們的密碼字典。牧首每一代反相環都是從這批初代廢棄樣本里提取基頻再往上疊加自己的加密層。只要把每一枚樣本的基頻全部解析出來，按衰減程度排序，就能反向推算出牧首加密層的疊加規律——等於把他的通訊協議從最底層一層層剝開。”墨工把便攜顯微鏡接在Rep的觸鬚介面上，將第一枚反相環內芯的雷射刻痕放大後投在倉庫牆壁上。刻痕的紋路極精細，每一道凹槽的深度和間距都是奈米級的，但在顯微鏡下被逐條標註後，所有頻段資料的編碼邏輯清晰無比。
“需要多久。”林燼把工兵鏟靠在合金工作臺旁邊。
“樣本解析本身用不了多久——Rep的觸鬚掃描和我的萬用表能同時處理多枚樣本。但解析完之後要把所有基頻按衰減曲線拼成完整的金鑰鏈，再代入牧首最近幾次廣播的截獲資料做反向驗證，全部算下來——”
墨工的話被一聲極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打斷了。不是從倉庫入口傳來的——是從倉庫最深處那扇被陸徵在撤離前親手焊死的滄溟合金氣密門後面傳來的。撞擊聲極有規律，每隔幾秒就響一次，每一次都讓氣密門門框上的感應槽指示燈劇烈閃爍。氣密門門縫邊緣那層被滄溟標準焊料封死的抗氧化層已經在撞擊下出現了極細微的龜裂紋，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門體中央擴散。
“門後面還有東西。陸徵的日誌裡沒提過這扇門後面封著什麼。”夜七在撞擊聲第一次響起時就已經拔出了匕首，此刻正蹲在氣密門左側把耳朵貼在合金門板上，“撞擊節奏不對——不是畸變體。畸變體撞門是連續撞擊，這個每隔幾秒撞一下，每次撞擊的力度完全一致。這不是生物在撞門，是某種液壓驅動的重型裝置在按特定頻率敲擊。頻率和蠍脊外骨骼液壓支臂的脈衝間隔接近，是滄溟舊式重型驅動機構。”
Rep的觸鬚從反相環樣本上收回來，極快地掃過氣密門感應槽。幾秒後她把掃描結果投在牆上——“門後為滄溟第七監測站撤離前封存的最後一批重型裝備維護艙。艙內有處於極低功耗待機狀態的滄溟舊式重型軍械守衛一具，型號為滄溟標準‘守倉者’，是監測站用於保護核心裝備庫的自主防禦單位。其動力核心為微型墟能池，武器系統包括左臂液壓衝擊錘、右臂高頻振盪切割刃，以及一套被預程式設計的防禦性戰術AI。數千年間它一直處於待機狀態，但剛才倉庫門禁被解密、反相環樣本被取出時觸發了倉庫底層協議——協議判定‘核心樣本正在被非授權人員提取’，自動激活了守倉者並指令其攔截所有樣本外流。”
又是一聲撞擊。氣密門的門縫焊料在這輪撞擊中崩開了一道幾十釐米長的裂縫，從裂縫裡湧出來的是極濃的液壓油霧和墟能洩漏後特有的暗紫色光暈。守倉者被啟用時墟能池的能量仍遠未完全恢復，系統自動將其功耗限制在最低檔位，但它的液壓衝錘已經足以擊裂滄溟合金門。
鐵屠把剛拿到手的那柄滄溟舊式戰斧從肩上卸下來握在手裡，斧刃上新嵌的導流凹槽在應急燈光下泛出極淡的暗紅熒光。他站到氣密門正前方，對墨工說：“你繼續解析樣本，這東西交給我。”林燼已經拔出了蠍王脊骨戰刃，刃身上兩條暗紫色墟能導流槽在感應到守倉者核心墟能池洩漏時驟然亮起。他站到鐵屠左側，對夜七打了個手勢——夜七無聲翻上倉庫貨架最頂層，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個可以俯瞰全艙的制高點。
氣密門在下一輪撞擊中整扇被撞飛，門體砸在倉庫地板上發出一聲極沉悶的巨響。守倉者從門框後擠了出來——這具軍械守衛身高接近三米，全身由滄溟合金襯砌板焊接而成的厚重灌甲包裹，左臂末端不是手，是一柄直徑數十釐米的圓柱形液壓衝擊錘，錘頭表面刻著極粗糙但極規整的導流圖騰，每一次舉起都帶著極尖銳的液壓嘶鳴；右臂末端的震盪切割刃正高頻震顫，刃身在空氣中攪出一圈圈暗紫色的墟能脈衝漣漪。它的軀幹正中央嵌著一枚比輻射荒漠那顆晶核小得多但仍極濃的微型墟能池，池內的液態墟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滄溟合金導流管輸往雙臂武器模組。
鐵屠沒有等它完全站穩就衝了上去。新戰斧從下往上撩起，刃口劈在守倉者剛剛抬起的左臂液壓錘側面，滄溟合金和滄溟合金相撞時炸開極刺耳的尖嘯音，暗紅與暗紫兩種熒光在撞擊點同時爆開。鐵屠的狂血被動在這一瞬間從零直接跳到一層、兩層——守倉者的錘頭被斧刃劈偏了軌跡砸在旁邊的貨架上，把一整排滄溟合金襯砌板預製件砸得四處飛濺。但與此同時，它右臂的高頻切割刃已經橫斬過來——鐵屠側閃，斧柄回防擋在胸前，切割刃刮在斧柄上迸出一長串刺眼的火花，斧柄纏繞的龍血藤纖維被削掉一小截，但刃口被卡在斧柄內嵌的滄溟合金襯芯裡無法繼續深入。
林燼趁守倉者右臂被格擋的間隙從左側切入，蠍王脊骨戰刃刃尖精準地刺入它右臂肩關節的液壓導管介面——那是墨工在守倉者剛露面時就透過Rep掃描標出的弱點。刃身上的墟能導流槽在這一瞬間釋放出一次微型反相脈衝，將導管內部的液壓感測到接管閥強行閉合了短短一瞬，守倉者的右臂頓時失去液壓驅動，無力地垂了下去。但它的左臂錘在同一時間砸了下來——林燼來不及完全閃避，拿鏟子硬扛了這一下，整個人被衝擊力震退了好幾米，靴底在合金地板上拖出兩道深痕。他低頭看了一眼鏟刃套——上面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守倉者的錘頭導流圖騰在接觸瞬間釋放的反衝墟能比他預想的更高，鏟刃上的導流圖騰來不及排走全部衝擊力，在合金晶格里壓下了一道微裂。他把鏟子往地上一頓重新站穩。
夜七從貨架頂層無聲躍下，那把合金柺棍被他甩開，棍身中央的鉸接鏈瞬間加熱至幾百攝氏度，纏在守倉者右臂尚在慣性晃動的切割刃驅動軸上，硬生生將驅動軸燒斷了一股。守倉者的切割刃失去一半動力震顫變得不規則。他落地後沒有戀戰，往側方迅速撤離。
“它的核心墟能池每一次驅動雙臂都會出現極短暫的功率下調——連續攻擊時下調幅度更明顯，持續壓制就能找到墟能耗盡的視窗。”墨工把行動式反相干擾器調到解析出的第一組基頻上，將干擾脈衝匯入Rep的監控鏈路。干擾脈衝以極精準的頻段切入守倉者的動力系統控制迴路，讓它的雙臂同時頓了一下。鐵屠抓住這一頓的瞬間疊滿全部層數，戰斧從上往下劈進守倉者右臂肘關節的裝甲接縫。這是整套裝甲上最薄的部位，斧刃切開了外層滄溟合金襯砌板，卡進內層液壓導管的殘餘墟能槽裡。導流斧刃猛烈注入墟能，與守倉者本身殘存的動力脈衝互衝，片刻之後關節密封環直接崩碎，整條右臂連同切割刃一起脫落砸在地上。
守倉者失去右臂後踉蹌著退了兩步，軀幹核心墟能池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氣泡——池內的液態墟能已經消耗到了臨界值。它仍在試圖抬起左臂錘砸向鐵屠，但墨工的第二波反向干擾令錘頭的抬升速度拖慢數秒，林燼用鏟刃從側面卡入它軀幹裝甲上一條被夜七撬松的檢修面板縫，鏟刃導流圖騰將核心墟能池最後的殘餘脈衝全部推往接地迴路。池中的墟能光芒迅速黯淡，守倉者整個身子僵持在抬錘姿態上，關節液壓全部回零，像一座被瞬間凍結的重型雕像般靜止在原地。片刻之後，核心墟能池最後的氣泡散盡，核心指示燈轉為極暗的灰色。
Rep的面板跳出結算資訊：
【擊敗滄溟舊式軍械守衛·守倉者。獲得經驗值：2500點。獲得物品：守倉者墟能液壓衝擊錘模組（可用於重型外骨骼或近戰攻堅）、滄溟合金裝甲板殘片×12、高頻振盪切割刃殘骸（可拆解為導流圖騰刻刀及精密器械刀具）、微型墟能池殘骸×1（能量已耗盡，但池體結構完整，可用於分析滄溟舊式自主防禦系統的動力架構）。成就解鎖：破門者——佩戴後對所有滄溟舊式自主防禦系統的破甲傷害提升15%。】
墨工走到已停機的守倉者軀幹前，拆下液壓衝擊錘介面上的滄溟標準導流管，拿游標卡尺極仔細地測量了介面規格，然後寫進自己的外骨骼升級草稿：“錘模組的液壓衝程比蠍脊的短，但單次錘擊力更高，適合做肩扛式攻城錘臂掛件。那套切割刃的驅動系統如果能拆下來做小型切割刀，磨出來的導流刻槽精度會比現在提高不少——以後顧纓和阿巫刻圖騰時不用再拿針管筆一點點鑿，直接上高頻微切削，刻槽深度和弧度可以精確控制。”
林燼把鏟刃套上那道被錘擊震出的微裂紋舉到應急燈下照了照，鏟刃內部導流圖騰還能正常排走殘餘力場，他說：“還能用。等回學校讓顧纓用龍血藤膠補上裂紋，再塗一層新膠加固。”他轉向大家：“搬東西。把守倉者全部可用的殘件和裝甲板送上車，反相環樣本和解析資料同步傳回學校。”
寧哲對著守倉者殘骸清點可回收部件，把高頻切割刃和液壓錘模組列入新臺賬的“重型裝備研發備件”欄，又將那枚能量耗盡的微型墟能池殘骸單獨用滄溟絕緣膠帶裹好放入圖紙備份箱。風洛同步在圍牆上把巡邏範圍擴充套件至軍工倉庫南側，夜七用新得到的滄溟舊式伸縮纜繩在卡車頂和倉庫貨架之間架了一條臨時吊索，幫助鐵屠把拆下來的裝甲片勻速滑進車廂。阿巫用圖騰杖杖尾在守倉者核心廢墟上輕輕一點，確認裡面所有與牧首舊頻段共鳴的殘能已徹底消散。顧纓從高頻切割刃殘骸裡挑出一小截還沒完全崩刃的刀片，用龍血藤膠封進隨身工具箱——等回實訓車間，這把原始微切削刃就可以替鑄鐵管刻槽。
鐵屠把戰斧插回背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倉庫裡的東西都是陸徵留給我們的。從反相環到護衛，再到他自己寫的日誌——滄溟人在撤離前不只是封門，是把反擊的工具全部封存在地底，等我們來拿。現在拿到全了。”
卡車從軍工倉庫返回學校時已是傍晚。墨工把解析完畢的牧首廣播協議完整金鑰交給Rep，Rep同步給蕭烈、維克托、丹·加圖和埃莉諾，將全聯盟所有無線和有線通訊協議的金鑰全部更新，並備註：“牧首全譜加密被破譯。今後其對親衛隊的所有通訊和獵者的鎖定追蹤，在電離層干擾範圍內均可被即時截獲、阻斷與逆向定位。”學校圍牆上那圈雙色圖騰在夕陽餘暉中依然穩定地明滅，而沈遙和梁舒等在伸縮門口，把從油印機上印出來的第一批識字課本樣張遞給剛跳下卡車的寧哲，順便塞給林燼一碗晾到溫乎的綠豆湯。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