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聯盟華東片區總指揮部正式掛牌之後的第一個清晨，省道上揚起的塵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密集。不是牧首的親衛隊，不是教團殘餘，也不是蕭烈提前通報過的任何一個聯軍單位——是十幾輛被改裝得千奇百怪的民用車輛，從省道盡頭那片被燒成鐵殼的公交站臺廢墟後面一輛接一輛地拐出來，車身上噴著不同據點自制的標記，有的用白漆畫了個簡陋的十字，有的用紅漆塗了個圓圈裡面寫著一個“糧”字，還有一輛皮卡的後廂板上綁著一整排被擦得鋥亮的舊太陽能板，太陽能板邊緣用膠帶貼著一張被反覆摺疊過的列印紙，紙上印著從人類聯盟公共頻段下載的公開地圖，地圖上用紅色記號筆畫了一條從城西南方向彎彎曲曲延伸到城東職校的路線。
打頭那輛車是一輛被撞得坑坑窪窪的舊救護車，車門上“城西急救中心”的字樣被酸雨泡得褪了色，但重新用白色修正液描過一遍。駕駛室門推開，跳下來一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急救員制服的中年女人，左胸口袋上彆著一枚褪色的工牌，工牌上印著“城西急救中心·副主任醫師·溫嵐”。她身後跟著兩個從救護車後廂跳下來的年輕醫護員，每人揹著一箇舊帆布急救包，急救包側面用滄溟絕緣膠帶貼著標籤——“城西急救中心·人類聯盟申請投靠”。
“我們是城西急救中心最後一個還在運轉的醫療站。站裡還有六個傷員、兩個孕婦和一個剛從廢墟里救出來的新生兒。聽說人類聯盟在城東職校設了總指揮部，有醫生、有疫苗、有獨立供水和供電。我們想投靠。”溫嵐說話時嗓子是沙啞的，但吐字極清晰，每一個專業術語都咬得極準確，和上個月在糧油加工廠北側倉庫門口攔住林燼的那個急救員孟兆和如出一轍——她們顯然接受過同一批災前急救培訓。
孟兆和從伸縮門內側快步走出來，接過溫嵐手裡那疊被防水袋封得嚴嚴實實的醫療站現存物資清單。他和溫嵐對視了一下，同時認出對方制服上那個褪色的城西急救中心標誌，但什麼敘舊的話都沒說，只是用極快的速度把清單上每一行藥品名稱和庫存數量核對了一遍——退燒針若干支、抗生素若干盒、碘伏若干瓶、無菌紗布若干卷。數目不多，但每一樣都被反覆清點過，用不同顏色的筆在旁邊標註了有效期和儲存條件。他合上清單對林燼點了點頭。蘇青禾帶著陸敏和沈遙把傷員從救護車上接進護理實訓室，溫嵐跟在蘇青禾後面拎起急救包，繼續為新接收的幾個低燒兒童掛上輸液瓶。
這之後的整個上午，省道上接連不斷來了好幾批投靠者。第二批是幾個從城南廢棄糧油倉庫方向徒步走過來的遺民，領頭的正是陳伯。他把糧油倉庫聯絡點裡最後幾個老人和孩子帶出來，還扛著幾袋密封完好的真空小米。他把小米放在食堂後廚門口，蹲下來對趙淮說這是倉庫裡最後幾袋沒被聖殿舊部焊死的存糧。趙淮沒說話，從冷庫裡搬出半箱剛補貨的抗生素放進了他的推車裡。
第三批是方海從城西廢棄養老院地下室領來的兩個老化工和他們的家屬。其中一位老化工叫尹川，曾是化工廠的實驗室主管，他把一瓶從廢墟里翻出來密封完好的濃硫酸放在沙袋掩體旁邊，對墨工說他可以把廢舊鉛酸電池裡的硫酸提純出來，用於學校配電房的備用鉛酸電池補充液，並且還能用硫磺和硝石繼續配製訊號彈。墨工接過那瓶濃硫酸掂了掂，把他介紹給何川。
第四批來的是幾個剛加入新騎士團不久的歐洲退伍醫護兵，由埃莉諾透過烈風中轉送過來。他們從一輛舊卡車上抬下幾箱冷鏈殘劑和一套可拆卸的移動式X光機，蘇青禾檢查過X光機的球管和電源介面卡後，發現和護理實訓室從舊世生物研究所搬回來的穩壓電源相容，當天下午就可以用它給杜雲川的殘指做精確骨癒合評估。何川和袁徵搬出當初從警局繳回的大批防暴盾牌與伸縮警棍，讓新投靠的遺民逐一挑選備用，同時由陳剛逐個登記在冊。喬世安坐在教育組門口，為每一個適齡孩子的名字填寫入學登記表。鋼手在操場上支起一塊臨時黑板，用粉筆向新到的年輕遺民示範極簡單的圖騰刻槽。
臨近正午，溫嵐在護理實訓室裡把最後一批藥品按蘇青禾指定的標籤分類碼進櫃子後，走到操場邊，對寧哲和墨工說：“我們急救中心原來有一臺移動式製氧機，災變後壞了，一直沒零件修。”墨工翻出從軍工倉庫帶回的備件清單，找到一臺舊式氣泵和幾截未用過的製氧機軟管，說這批備件夠修好移動製氧機。王逸飛主動攬下組裝任務，帶著製氧機氣泵去了汽修車間。周姐和陳伯從食堂後廚推出幾屜剛蒸好的饅頭，撕了舊報紙鋪在沙袋上分給新到的所有人。
午後，蕭烈的加密通訊接進Rep的擴音面板。背景裡維克托的冰原狼機甲轟鳴聲、丹·加圖的巫祝們吟誦的圖騰祝詞、以及埃莉諾新騎士團通訊站有規律的呼叫訊號交織在一起。蕭烈在通訊中說，白熊軍團的極地部隊、烈風的盾御隊、新騎士團各分部及雨林巫盟等已全部從不同方向按座標推進並完成集結。林燼拿起對講機，下達了最後指令：“出發——目標牧首反向墟能共振器控制室。所有單位按聯合作戰序列推進。”
當天傍晚，聯合應急反應部隊從華東各據點同時出發，沿著省道、舊鐵路線和滄溟舊排水暗渠往牧首共振器本體的座標推進。車隊兩側，各公會旗幟在夕陽下依次展開——烈風的盾徽旗、白熊的雪地迷彩旗、巫盟的圖騰旗、新騎士團的青藍光盾旗、互助組的麥穗旗，以及燼火的黑底金焰旗。操場上留下的周姐和喬世安站在伸縮門內側，目送最後一輛皮卡駛過熒光警示線。省道盡頭殘陽如血，圍牆上雙色圖騰依舊穩定地明滅著，鋼手將粉筆盒收進胸甲儲物槽，大步跟上駛遠的車隊。第二卷鐵境鑄身·荒野爭鋒，以這片旗幟飄過的廢土，寫完了最後一行。（第一百七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