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陵祭天台上的紫金色光柱徹底消散後，阿巫昏迷了整整兩個小時。
蘇青禾把她平放在祭天台陣基旁的石板上，用摺疊好的作戰服墊在她頸下，又翻出醫療包裡最後一條無菌紗布敷在她後頸靈脈入口處。紗布敷上去不到三分鐘就被滲出的淡紫色體液浸透——那是靈脈纖維化擴散後殘留在組織液中的墟能代謝廢物。百分之四十九的靈脈已經不可逆轉地變成了纖維組織，剩餘的百分之五十一還在勉力維持著墟能的基本迴圈。祖柱的緩衝閥在阿巫昏迷後自動切換到了最低功耗模式，每十幾秒才緩緩跳動一次，像一顆不願停歇的心臟。
阿婭跪在阿巫身邊，用裂了紋的學徒短杖在石板上畫了一道又一道安魂紋。她沒有哭，眼淚在古陵密室裡就已經流乾了，此刻她只是反覆地畫著同一道紋路，畫完就用杖尾擦掉，擦掉再畫。蘇青禾注意到她每次畫的紋路收筆時都會微微上揚——那是安魂紋的第三筆，阿骨叔說過收筆要留一口氣。阿婭留的那口氣，是給阿巫的。
“她什麼時候能醒？”墨工蹲在陣基旁，正在用機械臂的掃描模組監測阿巫的生命體徵。
“生理指標已經穩定了。昏迷不是靈脈損傷直接導致的，是墟能透支引發的神經保護性抑制——通俗地說，她的大腦強迫她關機了。”蘇青禾把阿巫後頸上溼透的紗布換掉，重新敷了一塊乾的，“按守墟族巫祝的身體恢復速度，正常情況下應該已經醒了。但她剛才口述那一百二十八個圖騰符文時用掉的墟能遠超正常安全閾值，大腦為了保護剩餘神經元不被墟能反噬燒燬，主動把意識切斷了。這不是醫學意義上的昏迷，更像是守墟族巫祝傳承裡提到的‘墟眠’——一種深度假死狀態，靈脈在墟眠期間會以極緩慢的速度自我修復。所以不用擔心，她只是在用守墟族的方式給自己爭取恢復時間。”
“需要多久？”
“不確定。古籍上記載過守墟族大祭司在施展禁術後墟眠了整整七天。也有的只睡了幾個時辰。取決於靈脈損傷程度和本人的恢復能力。阿巫的靈脈纖維化面積雖然不小，但祖柱的緩衝機制還在運轉，巨鱷晶核也還有殘餘墟能儲備——她的恢復條件比歷代大祭司都要好。應該不會太久。”
阿婭停下了畫安魂紋的動作，抬起頭看著蘇青禾：“姐姐不會死？”
“不會。”蘇青禾用手背輕輕貼了一下阿婭的額頭，指尖上殘留的聖愈之力微光在接觸到阿婭皮膚時發出極輕微的暖意，“你姐姐是守墟族的聖女，也是燼火公會的巫祝。她答應過大祭司要陪破界者走到最後。她還沒兌現這個承諾，不會走的。”
阿婭點了點頭，把學徒短杖放在膝蓋上，繼續在石板上畫安魂紋。這一次她沒有擦掉，而是把紋路一筆一筆地加深，畫完之後又在外圍加了一圈圖騰封印的輔助紋路。那是小封界陣的簡化版，不需要消耗墟能，只是用符文字身的排列產生微弱的能量穩定效果，讓阿巫的墟眠狀態不至於被外界干擾。
而在古陵甬道出口方向，林燼一行人已經沿著被地震撕裂的山路往金陵方向突進了將近四十分鐘。晨光完全驅散了廢土上空的薄霧，金陵城區的輪廓在前方越來越清晰——不是因為距離近，而是因為前哨站那十座法則增幅塔的金色脈衝正在劇烈閃爍。塔頂的天線底座以比正常頻率快了將近一倍的速度明滅著，每一次明滅都會在塔身上炸開一圈極細的金色電芒。那是增幅塔內部的法則迴路在過載運轉的典型徵兆——神諭系統主腦正在透過增幅塔陣列向整個華東戰區所有神諭衛傳送緊急指令，試圖用強訊號覆蓋掉他們剛剛接收到的意識重置廣播。
“他們急了。”林燼伏在一處被炸塌的廢棄礦場傳送帶殘骸後方，用戰術望遠鏡觀察著增幅塔陣列外圍的防禦部署，“十座塔的守軍比沙洲上預估的至少多了一倍。每座塔下原本只有三到四名衛兵加一臺輔助機甲，現在塔基周圍至少各增派了六名衛兵和兩臺機甲。塔與塔之間的巡邏線也加密了——間隔從之前的四分鐘縮短到了不到兩分鐘。”
“多出來的守軍是從前哨站主樓調出來的。”夜七貼在林燼身後不到兩米處的一塊礦渣堆旁，正用影殺匕首在礦渣表面刻著簡易的敵軍分佈圖，“主樓東側防空炮臺的位置空了一半，原本停在那裡的機甲運輸車也不見了。前哨站指揮官判斷東面蕭烈的佯攻是假，西面的拆塔行動才是真。他把預備隊全部壓到增幅塔這邊了。”
“不是判斷。”墨工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插進來，他還在古陵祭天台上監測著第二波廣播的載入進度，但機械臂上的戰術掃描模組已經連線到了林燼的目鏡，正在同步分析增幅塔陣列的防禦資料，“前哨站指揮官的戰術決策不是基於判斷——是基於資料分析。我監測到增幅塔陣列的訊號發射功率在過去十分鐘裡突然提升了將近三倍，這種功率級別的訊號不是用來壓制繫結者意識衰減的，是主動掃描模式。他在用增幅塔陣列對整個金陵城區及周邊區域進行全頻段掃描，目標就是定位我們這支拆塔小隊的準確位置。”
“他能掃到嗎？”
“暫時不能。你們現在的位置在廢棄礦區的磁鐵礦脈正上方，大祭司標註的神諭盲區還在生效。但他正在用增幅塔陣列進行逐區掃描，功率每提升一檔，遮蔽盲區的覆蓋範圍就縮小一圈。按照目前的功率提升速度，大概再過——”墨工的掃描螢幕上彈出一串快速跳動的倒計時數字，“十二分鐘，他就會鎖定到你們的位置。一旦鎖定，他不需要派兵過來圍剿——直接用增幅塔陣列的定向法則脈衝就可以對鎖定區域進行超遠端打擊。打擊精度不會太高，但覆蓋範圍足夠大，大到你們無論怎麼躲都會被餘波捲進去。”
“那就不能給他十二分鐘。”林燼把戰術望遠鏡合上，翻身靠坐在傳送帶殘骸鏽蝕的鋼架後方，用匕首在地面上快速畫出一幅增幅塔陣列的分佈簡圖，“鐵屠，巨鱷鱗甲盾的墟能反射塗層能不能扛住增幅塔的定向法則脈衝？”
鐵屠單手把兩面鱗甲盾從背上卸下來，用斧柄敲了敲盾面的塗層。塗層在之前的碼頭倉庫區戰鬥中被打掉了一小塊，但巨鱷鱗甲本體完好無損。他蹲下身檢查了一圈盾面邊緣的塗層固化狀態，然後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太確定的悶哼：“能量炮那種直射火力扛過，沒問題。但法則脈衝不是物理攻擊——是從內部瓦解目標的法則結構。巨鱷鱗甲能免疫靈境以下的法則攻擊，增幅塔的脈衝少說是天階級別的，硬扛肯定扛不住。但如果把兩面盾疊在一起，中間隔一層墟能緩衝——比如阿巫之前在沙洲上布的那種微型墟能脈衝場——也許能抵消一部分法則侵蝕。”
“沒有阿巫了。阿巫在祭天台上墟眠，阿婭在照顧她。”林燼轉頭看向夜七，“之前說阿骨叔留下的三十二枚執念殘片裡，除了改裝定向爆破裝置的戰術記憶碎片之外，還有沒有能用來防禦的？”
夜七從腰間的專用彈藥袋裡掏出三枚指甲蓋大小的晶片。晶片表面流轉著極淡的金色光芒，而不是普通墟能晶石的紫色——那是金境英魂消散前留下的最後一點法則餘燼，顏色介於銀境的銀白與天階的暗金之間，在晨光裡看起來像被熔化的舊銅器表面凝結的極薄銅鏽。他從三枚晶片中挑出顏色最淺的那一枚：“這一片封存了阿骨叔自己生前最後一次戰鬥的記憶——十年前在古陵入口，他一個人用圖騰盾扛了神諭使整整十幾分鐘的法則轟擊，給大祭司爭取了封印古陵的時間。記憶碎片裡有他當時運轉圖騰盾的完整墟能流轉路徑。如果把這片晶片嵌在兩面鱗甲盾中間，再用你體內的神叛之力代替墟能啟用它，理論上可以復現阿骨叔當年的圖騰盾防禦效果。但有個問題——神叛之力不是墟能。兩種能量體系不相容，硬啟用可能會導致晶片碎裂。”
“碎了就碎了。”林燼接過那枚淡金色晶片，用手指將晶片壓在兩面鱗甲盾之間的夾縫處。晶片嵌入的瞬間，盾面塗層上那些被巨鱷墟能侵蝕過的紋路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紫色，而是極淡的金色。那是阿骨叔留存在晶片中的執念碎片感應到了神叛之力的存在，在主動調整自身的能量頻率以適配啟用者的力量體系。墨工從通訊頻道里看到掃描資料的變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晶片內部的能量頻率正在自動調整——它在適配神叛之力。這種自適應能力不是守墟族的技術，是阿骨叔的執念碎片自身在主動改變。他死前最後一段記憶裡，大概不只有圖騰盾的運轉路徑，還有對神叛者的信任。”
林燼沒有說話。他把兩面嵌了晶片的鱗甲盾交疊套在左臂上，站起身，轉向鐵屠：“十分鐘後增幅塔的掃描就會鎖定到這裡。與其等他們打過來，不如我們打過去。鐵屠——看到四號塔和七號塔之間的那條巡邏通道沒有？”鐵屠順著林燼手指的方向看去。四號塔和七號塔分別位於增幅塔陣列的南北兩端，兩座塔之間隔著整個廢棄礦區的核心開採區——一片被前紀元巨型採礦機挖出的露天礦坑，坑底積著常年不幹的輻射雨水，坑壁上佈滿了被採礦機齒痕切出的階梯狀臺地。這片礦坑是磁鐵礦脈最集中的區域，神諭盲區的遮蔽效應在這裡最強，增幅塔的定向法則脈衝打進來會被磁鐵礦脈散射衰減掉大半威力。
“看到了。你想把戰場選在礦坑裡？”
“不是戰場，是獵場。礦坑裡的磁鐵礦脈濃度高到連神諭衛的通訊訊號都會被幹擾。他們在礦坑裡無法接收到前哨站指揮官的即時指令，只能靠機甲的預設戰術程式自主作戰。預設程式沒有應變能力，只會按照標準戰術手冊行動——而你手裡那本神諭衛戰術手冊，趙尉官臨死前已經告訴我們怎麼破解了。”
鐵屠咧嘴笑了。他用右手的拇指推了推左肩上鬆動了的繃帶，將重斧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反覆掂了幾下，像在掂一塊即將下鍋的肉：“老子在礦坑裡當肉盾，把巡邏隊引過來。你在礦坑上面幹什麼？”
林燼拔出鏽蝕鐵刃，刀身上的雙色紋路在晨光中炸開一圈暗金色的光暈：“拆塔。礦坑裡的巡邏隊被你拖住的同時，礦坑外圍的四號塔和七號塔守軍會被調走一部分增援礦坑。塔下的防禦就會出現缺口。缺口不用大——夠夜七潛進去裝一枚定向爆破裝置就行。每拆掉一座塔，增幅塔陣列的掃描功率就會降一檔。拆掉兩座，掃描鎖定時間就從十分鐘延長到二十分鐘。拆掉四座，掃描功能直接癱瘓。拆掉六座以上，增幅塔陣列不但掃不到我們，還會反過來因為陣列完整性被破壞而產生法則迴路自激振盪——到時候不需要我們再動手，剩下的塔自己就會過載燒燬。”
“如果前哨站指揮官在塔被拆到六座之前親自出手呢？”墨工問。
林燼從腰間拔出第二枚阿骨叔的執念晶片。這一片的顏色比嵌在鱗甲盾裡的那片深得多，已經接近暗金——那是阿骨叔被封入圖騰柱之前，用最後一點清醒意識凝聚成的戰鬥誓言碎片。他捏著這枚晶片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它用力按進鏽蝕鐵刃刀身上那道深紫色的圖騰封印紋路中。晶片嵌入刀身的瞬間，暗金色的光芒與深紫色的墟能交織在一起，在刀身上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鏽蝕鐵刃的刀身劇烈震動，震動的頻率快到刀刃邊緣的空氣都被撕裂出了極細的暗金色電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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