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幅塔陣列全部熄滅後不到三十分鐘,燼火要塞指揮中心的通訊終端收到了來自金陵方向的加密訊息。
不是神諭系統的標準通訊協議。訊息使用的是前紀元短波加密頻段,加密演算法是軍用級別的混沌序列碼,但金鑰卻簡單得出奇——金鑰是林燼在工業區跟凌虛對峙時,趙尉官臨死前用最後一點法則許可權傳出去的那段戰鬥影像的檔名。那段影像後來被阿巫用追魂術截獲,影像檔案一直存在墨工的戰術終端裡,檔名是一串無意義的亂碼。凌虛把這串亂碼當成了加密通訊的金鑰。
“他知道我們截獲了那段影像。”墨工坐在指揮中心的通訊臺前,機械臂的手指懸在解密鍵上方,螢幕上的解密進度條正在緩慢爬升,“這段影像從被截獲到現在,只有我們內部幾個人知道它的存在。凌虛能拿它當金鑰,說明神諭系統一直在監控這段影像的流傳路徑。但他沒有阻止——他是故意讓我們截獲的。”
“故意讓我們看到趙尉官怎麼死的?”鐵屠坐在指揮中心角落的一張摺疊椅上,左臂的繃帶剛被蘇青禾換過,骨縫裡那根銀境法則的針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把重斧橫在膝上,斧刃上崩出的豁口反射著指揮中心昏黃的燈光,“那段影像裡趙尉官被林燼用神叛之力吃掉法則增幅,從銀境跌回鐵境,最後整個人分解成金色資料粒子。對一個神諭使來說,這種影像傳出去等於把神諭衛的弱點公開處刑。他故意讓我們截獲——圖什麼?”
“圖我們相信他。”林燼站在通訊臺前,雙手撐在臺面邊緣,盯著螢幕上那條正在緩慢爬升的解密進度條,“在工業區他不殺我,是因為他要等破界者成長到足夠強。現在增幅塔陣列被阿骨叔用金境英魂撞碎了,靈魂網路後門廣播正在全球擴散,神諭系統在華東戰區的控制力崩盤只是時間問題。他在這個時候主動聯絡我們——要麼是求和,要麼是攤牌。”
解密進度條跳到了百分之百。螢幕閃了一下,凌虛的聲音從通訊臺的揚聲器中傳出來。不是合成語音,不是法則共振,而是真正的人類聲帶振動產生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得以釋放的沉重。這種聲音林燼在趙尉官臨死前聽到過,在那些被割斷能量傳輸管後從銀境跌回凡境的衛兵嘴裡聽到過,在每一個被神諭系統壓制了數年自我意識後突然被後門廣播喚醒的繫結者喉嚨裡都聽到過。
“燼火公會會長林燼。我是神諭使凌虛。前國家軍事科學院神經工程研究所安全主管,災變前軍銜上校,真名凌旭。”凌虛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林燼消化這個資訊,“周衍是我的直屬上級。靈魂網路專案被叫停那天,是我籤的字。他被關進隔離艙沉入長江故道,也是我籤的字。以原神諭系統的判定標準,我的罪名比任何一個神諭衛隊長都重。所以這條通訊不是神諭使在跟破界者談判——是凌旭在跟林燼說話。”
指揮中心裡安靜了幾秒。林燼沒有馬上回應,而是按下了通訊臺上的錄音鍵,然後將揚聲器切換到外放模式,讓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能聽到這段對話。鐵屠把重斧從膝上拿下來輕輕放在地上,蘇青禾停下手裡正在整理的醫療記錄抬起頭,墨工的手指懸在機械臂的掃描模組上方一動不動。阿巫靠在指揮中心門口的牆上,圖騰杖橫在臂彎裡,杖身上那道被阿骨叔金境英魂餘燼填補的裂紋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微光。她在祭天台上墟眠了幾個小時後剛醒來不久,身體還很虛弱,但聽到凌虛真名的那一刻,她握著圖騰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凌旭。她在古陵密室的大祭司絕筆信背面見過這個名字。大祭司列出的覺醒者名單裡,被紅圈圈出的那個名字代號是“凌虛”,後面標註了三個數字和一個日期——日期是神諭系統全球上線後的第三天。但大祭司沒有寫他的真名。現在凌虛自己說出來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你的真名?”林燼問。
“因為我已經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凌虛的聲音裡有一種被消耗殆盡後的平靜,“增幅陣列核心樞紐被阿骨用金境英魂撞碎的那一刻,神諭主腦對華東戰區的法則壓制就徹底失效了。主腦不會容忍一個失去控制節點的神諭使繼續存在。按照系統程式,我應該在增幅陣列癱瘓後接到來自神諭主腦的格式化指令,我的意識和記憶會被全部清除,身體會被改造成一臺沒有思想的法則兵器,投放到下一個戰區繼續執行任務。但格式化指令到現在還沒來。不是主腦放過了我——是靈魂網路後門廣播在擴散過程中,波及到了神諭系統本身的底層架構。主腦的部分判斷模組被後門程式碼干擾了,它暫時無法處理華東戰區的異常資料。我現在的狀態在主腦的判定體系裡是一段無法歸類的錯誤程式碼。錯誤程式碼不會被格式化,只會被隔離。所以我還保留著完整的自我意識,但不知道還能保留多久。”
“你想讓我們幫你?”
“不是幫我。是幫我完成周衍在隔離艙裡沒來得及寫完的最後一段程式碼。”凌虛的聲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周衍在交出的核心演算法裡埋入後門之後,還在隔離艙裡寫了一段追加程式碼。這段程式碼不在他留給你們的防水筆記本里,也不在神諭系統的底層資料庫裡——他把它藏在了隔離艙的生命維持系統控制模組裡,只有擁有神諭使許可權的人才能讀取。我在增幅陣列癱瘓前的最後幾秒,用我的許可權遠端讀取了那段程式碼。程式碼的內容是一套完整的靈魂網路管理許可權轉讓協議。周衍在協議裡將靈魂網路的全部管理許可權永久轉讓給第一個成功啟用後門的人——也就是你,林燼。這個轉讓協議需要神諭使的許可權認證才能生效。我是華東戰區唯一一個還活著的神諭使,也是唯一一個能幫你完成許可權認證的人。但認證過程需要你我同時在場,在神諭系統的底層協議中完成一次雙向身份核驗。核驗地點必須在靈魂網路的核心節點——金陵前哨站主樓頂層的法則核心艙。”
“你要我去金陵前哨站?”林燼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增幅陣列剛癱瘓,前哨站裡還有兩千多個神諭衛守軍。你讓我進到主樓頂層,在法則核心艙裡跟你完成雙向身份核驗。如果這是個陷阱——”
“如果這是個陷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凌虛打斷了他,“用你的神叛之力吃掉核心艙裡的法則迴路。核心艙是整個華東戰區神諭系統的物理核心,你吃掉它,華東戰區所有神諭衛的法則增幅裝備都會永久失效。到那時候不管我是不是在設陷阱,你都贏了。”
林燼沒有馬上回答。他按下通訊臺的靜音鍵,轉身面對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鐵屠已經把重斧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橫在膝上,他左臂的傷還沒好,但握斧的右手穩得像液壓機。夜七從指揮中心角落的陰影裡走出來,影殺匕首已經插回腰間,手裡捏著那截在沙洲上削好的蘆葦稈,蘆葦稈的一頭被削成了極細的斜尖——他在等命令,不需要說話。風洛趴在指揮中心二層的狙擊位上,正用瞄準鏡觀察著要塞外圍的動靜,但他的通訊耳麥一直開著。阿巫從牆上直起身,圖騰杖在手中轉了一圈,杖尾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蘇青禾已經把醫療包重新整理完畢,四支濃縮聖愈藥劑全部補滿,外掛式藥劑袋裡還多塞了一卷新研發的墟能汙染紗布。
“凌虛說核驗需要雙向身份確認。靈魂網路的管理許可權轉讓協議是周衍生前寫的,周衍在協議裡一定會設定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認證條件。凌虛是周衍的直屬下級,他可能知道認證條件的一部分,但不可能知道全部。”墨工在靜音狀態下快速分析著凌虛剛才透露的資訊,“如果核驗失敗,要麼是凌虛在設陷阱,要麼是他自己也被周衍的協議設計騙了。不管是哪種情況,你進入核心艙後都需要一個能在幾秒內摧毀法則迴路的後備方案。”
“我有。”林燼拔出鏽蝕鐵刃,刀身上的暗金與深紫雙色紋路在指揮中心的燈光下緩緩流轉。在古陵密室裡嵌入了阿骨叔的第二枚執念晶片後,刀身上那道深紫色的圖騰封印紋路深處多了一縷極細極淡的金色——那是金境英魂殘餘的法則餘燼,已經被神叛之力同化了一部分,但還保留著阿骨叔生前最後一戰的部分戰鬥本能,“阿骨叔的執念晶片在增幅陣列撞擊中用掉了。但他在嵌進刀身時留了一點東西——不是力量傳承,是戰鬥記憶。那段記憶裡包含他十年前跟凌虛對戰時的全部細節。如果核驗失敗需要動手,我可以在凌虛釋放法則攻擊之前預判他的出手路線。”
“那就去。”鐵屠站起來,把重斧扛上右肩,左臂吊在胸前的繃帶在燈光下白得刺眼,“但要帶人。你不能一個人去。凌虛說核心艙需要雙向身份核驗,但他沒說不讓帶護衛。老子左臂雖然抬不起來,右臂還能掄斧頭。巨鱷鱗甲盾還有一面沒碎,扛法則攻擊扛不了多久,但扛到你把核心艙的法則迴路吃掉夠用了。”
“我也去。”阿巫撐著圖騰杖走到林燼面前。她的臉色還很蒼白,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睛裡那種墟眠甦醒後的清明比任何時候都亮,“靈魂網路許可權轉讓協議是周衍寫的。周衍在隔離艙裡用守墟族的安魂圖騰跟林溪建立過通訊連結。這個轉讓協議裡極有可能嵌入了守墟族的圖騰驗證機制——因為周衍在隔離艙裡唯一能用來加密的東西,就是他從林溪那裡學到的安魂圖騰。如果核驗需要圖騰之力啟用,凌虛做不到,只有我能。”
“還有我。”阿婭從阿巫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握著那把裂了紋的學徒短杖。杖身上的裂紋在祭天台上被阿巫用安魂紋的第四筆封住了一小段,還有一大半裂著,但杖頭那顆極小的墟能晶石還在微弱地發著紫光,“姐姐靈脈纖維化了一半,如果核驗需要消耗大量墟能,她一個人撐不住。我可以分擔。”
林燼看著她們姐妹倆,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轉向墨工:“凌虛的訊息裡有沒有提到核驗的具體時間視窗?”
“有。”墨工將解密後的完整訊息投影到指揮中心的主螢幕上,螢幕上顯示出一段用標準軍用格式書寫的文字,“靈魂網路管理許可權轉讓協議必須在神諭主腦完成自我修復之前啟用。按照凌虛的估算,主腦修復被後門程式碼干擾的判斷模組大約需要幾個小時。如果在這之前沒有完成許可權轉讓,主腦會在修復完成後立即格式化凌虛的意識,然後用他的身體作為載體向華東戰區投放一個不受後門廣播影響的新版神諭使。那個新版神諭使將不再擁有凌虛的自我意識和戰鬥經驗,但它會比凌虛更強,也更冷酷。”
“幾個小時。”林燼將鏽蝕鐵刃插回刀鞘,轉身往指揮中心門口走去,“那就現在出發。人員配置——鐵屠、阿巫、阿婭、夜七,跟我進金陵前哨站主樓。風洛留在要塞外圍制高點,用巨鱷牙齒穿甲彈鎖定主樓頂層法則核心艙的外牆。如果核驗失敗,我會從核心艙內部用神叛之力點燃法則迴路,你看到核心艙外牆上的法則紋路變成暗金色,就直接開槍打穿外牆,給我炸出一個撤退通道。蘇青禾——”
“我知道。”蘇青禾已經把醫療包背上了,“掩體區。兩萬倖存者還在等第二波廣播的完整覆蓋。王戰已經架好了擴音器,我帶的醫療隊和預備隊已經封住了掩體區兩個主出口。等你們從核心艙出來,掩體區外面的畸變體潮也該被控制住了。”她走到林燼面前,從醫療包裡掏出最後一支沒有用掉的濃縮聖愈藥劑,塞進他作戰服的內袋裡,“這支不是給你的。阿巫在核驗過程中如果墟能耗盡觸發墟蝕,你把這支藥劑直接注入她後頸靈脈入口。注射角度是——”她用指尖在林燼自己後頸上按了一個位置,“脊椎第七節往左偏半指。別打偏了。”
林燼沒有說“我不會打偏”。他只是把藥劑在內袋裡放好,拉上拉鍊,然後對蘇青禾點了一下頭。這個點頭裡包含的意思比任何承諾都重。
金陵前哨站主樓在增幅陣列癱瘓後的景象比林燼預想的更混亂。十座增幅塔全部熄滅後,主樓外圍的法則防禦光罩也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後門廣播喚醒了自我意識的神諭衛之間爆發的零星內鬥。有些衛兵在意識重置後陷入了嚴重的精神錯亂,抱著頭蜷縮在牆角;有些衛兵在記起自己被系統抹去的記憶後憤怒地攻擊附近的機甲和設施;還有些衛兵像趙尉官一樣,在意識重置的那一瞬間就做出了選擇——他們扯掉了護甲上的神諭衛軍銜徽章,用能量步槍對準主樓的方向。林燼一行人穿過主樓外圍的混亂戰場時,一個扯掉徽章的衛兵從廢墟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用沙啞的嗓音朝他喊了一聲:“你是燼火的人?”林燼沒有停步,只是抬起左臂的鐵背重盾,露出盾面上巨鱷鱗甲的暗鐵色紋路——那是燼火公會的非正式識別標誌。衛兵看到盾面紋路後把手裡的能量步槍往地上一扔,轉身對著身後的廢墟喊了一聲:“老周!別他媽砸機甲了!燼火的人來了!帶路!”
一個同樣扯掉了徽章的中年衛兵從廢墟里鑽出來,臉上被機甲冷卻液濺出的化學灼傷還在流著黃色的組織液,但他完全顧不上疼,一瘸一拐地跑到林燼面前,用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指著主樓西北角的一扇被炸開的側門:“主樓正門被死硬派鎖死了,他們還沒被廣播完全覆蓋,意識衰減指數還在高位,只知道執行最後的防禦指令。側門是我剛才用機甲殘骸的能量核心炸開的,裡面是物資運輸通道,直通主樓電梯井。但電梯停了——增幅陣列癱瘓後主樓的備用電源只夠維持法則核心艙的運轉,其他所有區域全部斷電。”
“樓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