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濤的執念核心化作銀藍色光點融進水膜之後,地下廠房的水位在墨工切開的排水管洩流下持續下降。泵房裡泡了多年的積水沿著主排水管往水電站方向湧去,在管道中發出極沉悶極悠長的轟鳴。墨工蹲在防爆門內側的檢修平臺上,機械臂的掃描模組對準泵房深處那臺早已燒燬的排水泵陣列,螢幕上不斷跳動著陣列內部殘留的能量讀數。
“排水泵陣列在災變當晚就燒了,但陣列底座的應急排水閥還在。”墨工用機械臂的微型鑽頭在泵陣列外殼上鑽了一個觀察孔,內建探頭伸進去掃了一圈,螢幕上顯示應急排水閥的閥芯被多年水垢和鏽蝕死死卡住,閥體本身完好無損,“洪濤當年是想來這裡開備用排水閥,但備用排水閥是手動操作的,位置在泵房最低窪的角落。他來的時候水已經淹到胸口,塌方的混凝土碎塊壓在他背上,他只來得及擰開最外層閥門的幾圈螺栓。”
“現在水位退了,我們把備用排水閥開啟,積水不就能徹底排幹了?”鐵屠將鱗甲盾靠在檢修平臺欄杆上,單手撐著欄杆翻到泵陣列底座旁。他蹲下來用斧柄敲了敲應急排水閥鏽蝕的閥體,鏽塊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鑄鐵本體。
“開啟應急排水閥只能排掉泵房裡的積水,但上水庫的庫底裂縫還在。災變中上水庫庫底被法則能量衝擊波震裂了好幾道大口子,裂縫從庫底一直延伸到引水隧洞。洪濤當年手動開啟六道洩洪閘把上水庫排空,是為了不讓裂縫繼續擴大。但現在積水一旦排幹,水壓消失,裂縫兩側的岩層失去了水的支撐,反而會加速坍塌。到時候整座上水庫的庫底岩層會全部垮下來,把地下廠房連同我們所有人埋在下面。”
鐵屠握著斧柄的手停在半空,鏽鐵碎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那就是說,水不能排?”
“水不能排,但也不能讓它一直泡著泵房。洪濤的執念消散後,副本的維持機制已經解除,電站的結構會從執念維繫的扭曲狀態迴歸物理現實的本來面目。這間泵房在現實中已經被水泡了很多年,混凝土承重柱內部有多處深層裂縫,如果不做加固處理,就算水不排,再過一段時間裂縫也會自己擴散到臨界點,到時候塌方是遲早的事。”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墨工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機械臂的掃描模組對準泵房天花板下方一處被水漬覆蓋的混凝土橫樑,放大了橫樑內部的裂縫結構。“我需要在這裡做一個臨時加固,用液壓支撐柱頂住橫樑的裂縫節點。同時在上水庫庫底裂縫最集中的位置灌注速凝密封砂漿,把裂縫從庫底一側封住,讓引水隧洞裡的水可以安全迴流。先撐住橫樑,再封住裂縫,最後把泵房積水透過可控洩流的方式排到水電站下游。洪濤當年開六道閘排空了上庫,保住了下游。現在我們要做的正好相反——我們把上庫的裂縫封上,把引水隧洞的水引回來,讓這座電站至少不再繼續往下塌。”
“做完這些要多久?”
“液壓支撐柱可以從要塞倉庫調。前紀元民防工程庫存裡有幾套重型液壓支撐杆,每根承載幾十噸,長度可調,用靈能核心直驅供能。密封砂漿的配方我在長江故道封墟界裂隙時已經做過一批,庫存還有一些。需要的量不夠的話,從墟能晶石粉末和巨鱷鱗甲邊角料裡再提取一些。”墨工從檢修平臺上站起來,機械臂上的掃描資料已經自動生成了泵房加固方案的三維模型,“讓老魏把支撐杆和砂漿從要塞倉庫用裝甲車運過來。”
“要塞到水電站路程不遠,老魏半小時內能到。”林燼按住通訊器,把墨工的需求同步給指揮中心,然後轉向墟,“上水庫庫底裂縫延伸到引水隧洞最深處,可能需要用圖騰封印加固。裂縫岩層如果只是用砂漿封住,時間久了水壓還是會把砂漿衝開。”
墟將原木杖輕輕點在泵房被水泡得發脹的混凝土牆面上。“不用圖騰封印。裂縫兩側的岩層本身是穩固的,只是被法則能量衝擊波震鬆了。用墟能在裂縫表面薄薄地覆蓋一層生物粘結膜,把鬆動的岩層顆粒粘回原位,岩層自己的重量會把裂縫壓實。這不是封印——是讓人和石頭之間達成一個共識。”
“石頭也能達成共識?”鐵屠抬頭看著墟。
“石頭比人好說話。”墟將杖頭從牆面上移開,杖身上那顆耗盡已久的墟能晶石在與牆面接觸時沾了一層極薄的水垢,她把晶石在掌心裡輕輕擦乾淨,“母星上沒有混凝土,我們造水壩全用石頭。石頭是有記憶的,它記得自己被水沖刷了很久的紋路。你只要順著它的紋路走,它就不會反抗。人不一樣。人有執念,有憤怒,有愧疚。石頭的記憶很單純——它只想繼續做一塊石頭。”
老魏的裝甲車在水電站檢修隧洞外停穩時,墨工已經把泵房加固方案的三維模型細化到了每一根支撐杆的承重角度和每一袋密封砂漿的灌注順序。他指揮幾個跟著老魏一起來的要塞工程兵把重型液壓支撐杆從裝甲車貨鬥裡卸下來,一根一根沿著檢修通道滑入地下廠房。支撐杆收縮狀態下也有幾米長,在狹窄的檢修通道里轉彎時需要韓鋒用安全繩在轉角處做導向支點,鐵屠單手扛著支撐杆一頭往裡送,另一頭由韓鋒從轉角另一側用繩索牽引。
“左偏一點,過了過了,回半拳——好,放。”墨工蹲在泵房橫樑下方,用機械臂的雷射校準器在橫樑裂縫最集中的節點處打出一個紅點。鐵屠和韓鋒將第一根支撐杆豎到紅點正下方,老魏在液壓控制檯前按下啟動鍵,支撐杆內部的液壓活塞在靈能核心供能下緩緩升起,杆頂的承重盤穩穩貼合在橫樑下沿。墨工用掃描模組即時監測橫樑裂縫的閉合情況——裂縫寬度在支撐杆頂升到設計承重後從之前的幾毫米縮小到了不到一毫米。
“第一根就位。裂縫閉合程度達到預期。第二根架在泵房西北角承重柱側面,那個位置的柱體內部有一條深層裂縫,需要側面支撐。”他頭也不抬,機械臂的掃描模組已自動鎖定下一個加固節點。
老魏蹲在液壓控制檯前,額頭上全是汗。他在要塞當了幾十年倉庫管理員,災變前是前紀元民防工程物資儲備中心的保管員,管了大半輩子重型支撐杆和速凝砂漿,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泡了水的電站泵房裡親手操作自己管了大半輩子的裝置。“墨工,這支撐杆的頂升壓力要不要再調高一點?”
“不用。承重不能超過橫樑本身殘餘強度的百分之八十。超過了橫樑會從內部壓碎。”墨工走到泵房西北角,用機械臂在承重柱側面探測了片刻,找到柱體內部深層裂縫的準確位置,在柱面上用雷射校準器打了一個紅點,“第二根架在這裡。角度不是垂直頂升——要往裂縫延伸方向偏幾度,把裂縫兩側的柱體往一起擠。”
鐵屠和韓鋒將第二根支撐杆斜架在承重柱與泵房底板之間,老魏按下啟動鍵。杆頂承重盤在液壓驅動下緩緩頂入柱體側面,墨工螢幕上的裂縫寬度資料開始緩慢下降。降到安全閾值以下時他點了點頭:“第二根就位。”然後轉身拎起一袋密封砂漿沿著檢修通道往上水庫方向走去。
上水庫的庫底在災變中震裂了好幾道巨大的裂隙,裂隙最深的一道從庫底一直貫穿到引水隧洞頂部。裂隙兩側的岩層在多年風雨侵蝕下已經鬆動了大半,踩上去能感覺到腳底傳來極細微極密集的碎裂聲。墨工蹲在裂隙邊緣,用掃描模組探測了裂隙內部的岩層結構,將密封砂漿的注漿管沿裂隙壁緩緩放入最深處。“韓鋒,把注漿泵的壓力調到多少。壓力不能高,裂隙岩層鬆了,高壓注漿會把鬆動的巖塊衝得更松。”
韓鋒在注漿泵操作面板前蹲下來。消防隊的破拆救援訓練裡有一項是注漿加固危樓,操作液壓注漿泵他比誰都熟。他將壓力閥緩緩旋到墨工要求的數值,拇指按在啟動鍵上,抬頭看著裂隙邊緣墨工的手勢。
“注漿開始。保持這個壓力不變,勻速灌注。”墨工單膝跪在裂隙邊緣,機械臂的掃描模組即時監測著密封砂漿在裂隙內部的擴散路徑。砂漿沿著裂隙壁往下滲透,填充了巖塊之間的空隙,將鬆動的岩層顆粒粘回原位。裂隙表面在砂漿灌注下緩緩隆起一小片極平極滑的灰白色硬殼。
墟站在庫底邊緣,原木杖輕輕點在裂隙最深處。她閉上眼睛,杖頭上暗金色的墟能以極低極柔的頻率滲入砂漿與岩層之間的接觸面。砂漿將巖塊粘回原位,墟能用生物粘結膜將巖塊與巖塊之間的微觀縫隙也填滿了。那不是封印,不是加固,只是一個與石頭打了幾千年交道的人,在幫另一塊石頭回家。“它說謝謝。它被震鬆了很久,一直在等有人幫它把裂縫填上。”
墨工從裂隙邊緣站起來,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被砂漿和墟能共同修復的岩層。機械臂螢幕上裂隙內部的擴散路徑已經全部變成代表穩固的綠色,引水隧洞裡水流的轟鳴聲在水下聽起來比之前更沉更穩了——那是水位在安全回升。
“水電站主結構加固完成。上水庫裂縫已封堵。泵房積水可以排了。”墨工按下通訊器,“老魏,洩流。”老魏在泵房應急排水閥前轉動閥盤。積水從排水閥湧出,沿主排水管往下水庫方向奔騰而去,水聲在管道中轟鳴了很久,最後從下水庫洩洪道出口噴湧而出,在廢土晨光中炸開一道極寬極亮的白色水幕。水幕沖天而起,裹挾著在地下泡了多年的沉寂與洪濤消散後殘存的銀藍色光塵,在最高處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化作無數細密的水珠灑落在水電站下游早已乾涸的河床上。一顆水珠落在墟腳邊的碎石地上,她低頭看著那顆水珠滲入石縫,嘴角極輕極輕地揚了一下。石頭在喝水。很久沒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