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防線最後一枚法則引信在靈魂網路備用通道被啟用後自行失效時，鐵屠正靠在醫療站門口的行軍床上，左肋新縫合的創口上貼著蘇青禾最後一塊無菌紗布。他聽著秦聲在收容區迴圈播放的《月光》，用虎口上那道老繭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摩挲著重斧斧柄上被無數次握持磨出的溫潤包漿。林燼和夜七已經消失在故道下游的夜色裡，阿巫和墟在良渚導路深處往華南方向潛行，韓鋒帶著消防隊在收容區逐批安置被解除武裝的衛兵。他鐵屠，第一次在戰鬥結束後不是躺在手術檯上被蘇青禾用止血鉗夾著碎骨片罵“別亂動”，而是自己用右臂撐著床沿坐直了身體，低頭看著左肋那道在短短時間內反覆撕裂又反覆縫合的舊傷，傷口深處阿鐵血脈的原始免疫應答仍在以極古老極本能極不肯浪費任何一滴戰鬥資源的方式持續工作著——新生的肉芽組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滿創口深處的每一絲裂隙，毛細血管在免疫應答的精準調控下逐條逐條地重新接通，肌肉纖維的再生速度遠超普通人類的生理極限。
墟在離開前曾告訴他，阿鐵的血脈一旦在戰鬥中完全啟用，就不會再退回休眠狀態。它會與宿主的身體產生永久性的深度融合，加速損傷修復只是開始，真正核心的變化在於墟民血脈裡最原始的那部分戰鬥應激編碼會與人體自身的骨骼肌系統重新簽訂一份“銅軀契約”——用墟民的語言來說，是讓身體記住每一次承受重擊的極限壓力，將骨骼密度、肌肉纖維的抗拉強度、內臟器官的抗震能力全部提升到遠超普通人類的水平。用神諭系統的職業術語來說，這就是銅軀淬鍊——鐵境到銅境的質變門檻。
鐵屠把重斧從床沿拎起來扛上右肩，走到訓練場上。孫班長正帶著梁鐵和龔大柱帶來的幾個半大少年在反覆練習最基礎的持刀姿勢，左手在前右手在後，重心放低，刀尖永遠指向敵人而不是地面。鐵屠朝孫班長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帶新兵，自己走到測試靶前，把重斧往地上一頓，開始做一件他從未在訓練場上做過的事——他脫掉了左臂的護肩支架，解下了蘇青禾給他纏在左肋上的無菌紗布，赤膊站在測試靶前，用虎口上那道老繭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握緊斧柄。
測試靶的程式被墨工遠端調到了最高難度——模擬銀境衛隊長能量核心接縫的硬度，模擬獵者殘骸法則觸鬚的反彈護盾，模擬終末機甲主炮脈衝的衝擊波後坐力。鐵屠深吸一口氣，阿鐵的血脈在他胸腔深處以極低沉極古老極不肯熄滅的頻率震顫著，將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力量從骨髓深處泵入每一條骨骼肌纖維。他單手掄起重斧，第一斧劈在測試靶的銀境衛隊長能量核心接縫位置，斧刃上那些在沿江防線被獵者法則脈衝震出的豁口在接觸到靶面的瞬間炸開一圈極刺目極短促極不肯退縮的暗金色火花。測試靶的反饋資料同步傳到了墨工的螢幕上——這一斧的力道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狂血爆發都要大，但最讓墨工意外的不是力量數值，而是鐵屠在揮出這一斧之後身體各項指標仍在安全範圍內。他的心率沒有像以前那樣飆到危險值，左肋剛縫合的創口沒有因為發力而重新撕裂，骨骼在承受遠超常人的反作用力時被銅軀淬鍊強化過的骨小梁結構將衝擊波沿著最優路徑分散傳導至全身，原本可能骨折的力道被肌肉纖維的極致韌性完全吸收。
“老子以前劈一斧要喘好幾口，現在連劈這麼多斧才有點感覺。”鐵屠咧嘴笑了一下，牙齒在訓練場探照燈下白得刺眼，把重斧往地上一頓，轉身對孫班長喊了一聲，“老孫，把測試靶調到最高檔——就是墨工用來模擬終末機甲主炮脈衝的那個檔！”
孫班長把哨子從嘴裡拿出來，用極不客氣極不肯在訓練場上縱容任何人的語調回了一句：“你左肋縫了那麼多針，想再裂一次讓蘇醫生罵你？”
“裂不了！老子現在是銅軀——那娘們說的，墟民血脈跟骨頭重新簽了合同！”鐵屠把斧柄往地上狠狠一頓，胸廓在深吸氣時擴張的幅度比之前更大更穩更從容，左肋那道舊傷處的皮膚在肌肉纖維鼓脹時被撐得極薄極透極不肯撕裂。
墨工在指揮中心看著螢幕上鐵屠的即時體徵資料，將測試靶的難度從銀境衛隊長級別逐級往上調。測試靶的機械臂開始模擬終末機甲主炮脈衝的衝擊波後坐力，靶面硬度提升到獵者殘骸法則觸鬚反彈護盾的級別，攻擊模式從固定靶切換為自動規避模式。鐵屠單手掄著重斧在測試靶密集的機械臂攻擊網中來回閃避、格擋、反擊，斧刃與靶面每一次碰撞都在訓練場上空炸開一圈圈暗金色的法則火花。他的步法仍然帶著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穩健底盤，但核心發力模式已經從之前依賴胸腺晶片的狂血爆發，轉變為依靠銅軀淬鍊後骨骼肌系統與阿鐵血脈免疫應答的深度協同——每一斧的力量都來自肌肉纖維本身的極致韌性，每一斧的精準度都來自虎口老繭與斧柄之間無數次磨合形成的肌肉記憶，每一次承受衝擊波後坐力時骨骼都能將力量沿著最優路徑傳導分散，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硬扛在左肩舊傷上。
孫班長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鐵屠在測試靶前連劈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額頭才終於開始冒汗，呼吸也比之前粗重了幾分，但左肋那道舊傷從頭到尾沒有裂開。他把哨子放回嘴裡，用力吹了一聲極長極亮極不肯在訓練場上縱容任何人的哨音——這是他在教導隊帶新兵時極少用的最高評價，意思是你小子今天終於練到位了。鐵屠聽到哨音後收斧，單手撐著斧柄微微喘氣，低頭看著自己赤膊上被測試靶機械臂抽出的好幾道紅印，紅印邊緣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修復，阿鐵血脈的銅軀淬鍊將他的軟組織恢復速度也大幅提升。
梁鐵抱著一壺郭大勇剛熬好的江米湯跑過來遞給鐵屠。鐵屠接過來灌了好幾口，用虎口上那道老繭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揉了揉梁鐵亂糟糟的頭髮。梁鐵仰頭看著鐵屠赤膊上那些正在自行修復的紅印，又低頭看看自己細瘦的胳膊，用極認真極不肯退縮的語氣問了一句：“鐵叔，我什麼時候能練到你這樣？”
“等你把測試靶劈到一定次數，把手上的繭子磨得跟我差不多，墟民血脈會自動幫你搞定剩下的。”鐵屠把重斧放在地上，蹲下來與梁鐵平視，“但前提是你得先學會用斧柄末端的尖錐——不是劈，是撞。你力氣還不夠大，劈靶容易把斧刃崩壞，先用尖錐撞能量核心接縫，力道從虎口發，沿著小臂、肘、肩往裡送，不要硬掄。”
梁鐵點了點頭，彎腰去抱鐵屠放在地上的重斧，費了很大力氣才把斧頭從地上挪起來。鐵屠在旁邊看著，沒有伸手幫忙，只是用虎口上那道老繭極輕極穩極安靜地託在斧柄下方，替梁鐵分擔了大半重量，讓他能學著鐵屠教他的姿勢把斧柄末端尖錐對準測試靶的能量核心接縫位置。梁鐵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斧柄往前一撞，尖錐在測試靶表面留下了一個極淺極小極不肯被忽略的凹痕。鐵屠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凹痕，咧嘴笑了一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梁鐵的額頭：“第一下撞得歪了，但力道發對了。繼續撞，撞到準為止。”梁鐵把彈殼哨子叼在嘴裡用力吹了一聲，尖銳的哨音在訓練場上空迴盪，引來孫班長滿意的目光。
秦聲把行動式攝像機架在訓練場邊上，鏡頭對準鐵屠赤膊上那些正在自行修復的紅印和梁鐵用斧柄尖錐撞出的第一個凹痕。他在今晚的特別節目裡沒有錄旁白，只是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將測試靶機械臂反覆衝擊的金屬撞擊聲、鐵屠越來越沉穩有力的呼吸聲、梁鐵每撞歪一次就用力吹響哨子給自己鼓勁的極短極亮極不肯安靜的哨音，全部錄進了環啟用後靈魂網路的加密通道。從醫療站出來靠在訓練場門口看著鐵屠赤膊揮斧的蘇青禾，用手指極輕極穩極安靜地按在額前那枚嵌了焦巖和洪濤雙晶核的調節器上，把鐵屠剛完成的銅軀淬鍊體徵資料逐項逐項地記錄進個人病歷。墨工同步將鐵屠銅軀淬鍊的完整基因表達譜與墟民血脈融合成功的樣本檔案正式錄入環的星際文明圖譜。
鐵屠把重斧重新扛上右肩，左肋那道舊傷在銅軀淬鍊完成後已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極淡極細極不肯消退的暗金色疤痕，與虎口上那道老繭一脈相承。焦巖的洩壓閥扳手、洪濤的排水閥扳手、方鐵壁的金庫鑰匙、阿鐵的血脈，所有這些人留在世上的東西此刻全在他身上。他把梁鐵扛在肩上往食堂走去，說今天郭大勇熬的江米湯他得喝上兩大碗。梁鐵把彈殼哨子吹得極響極亮極不肯讓任何人不知道他第一次用斧柄尖錐撞中了測試靶。
